咚、咚、咚。
侯英踏着宫砖缓步而出,拂尘一扬,尖嗓破空:
“陛下有旨——湘王、代王、辽王、太孙雄英、皇孙允炆,即刻入殿!”
吕氏侧身,睨向吕本:“爹,还不进去?”
吕本咂了下嘴,眼珠一转,懒洋洋往朱红门柱上一靠:
“急什么?等允炆把词儿全砸进陛下耳朵里,我再闪亮登场——这波‘父爱如山’,才够劲儿!”
他顿了顿,下巴朝门边小黄门一抬:
“那小子,早收了我三两银子。允炆话音落地,他袖口一翻,我就杀进去——时机掐得比更漏还准!”
……
众皇子皇孙鱼贯而入。
湘王、代王、辽王三人缩着脖子往后排钻,活像三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眨眼间,朱允炆与朱雄英便成了大殿正中的两座孤峰。
朱元璋斜睨李善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善长,开场吧。”
李善长拱手,袍袖未落,目光已钉在朱雄英脸上:
“太孙为国之储贰,礼当先行——请太孙作答。”
朱雄英昨夜熬到子时,眼下泛青,眼皮直打架。
刚被点名,脑子还飘在云里。
朱元璋瞥见,喉间短促一咳——
“咳!英儿,笔墨备好了。”
湘王三人当场石化。
“见鬼!父皇对谁这么客气?!”
“朱雄英?大哥那个野崽子?”
“闭嘴!龙目扫过来了!”
三人唰地低头,额头几乎贴上金砖。
朱雄英甩了甩头,把瞌睡甩进地砖缝里。
李善长捋须再问,声如古钟:
“今岁江南水淹七府,户部库空如洗。敢问太孙——何以开源?”
【叮!临时加试?真他娘气人!】
【宿主速记:出题的、记分的、点头的——一个都别漏,回头挨个调教!】
朱雄英耳中炸响系统音,眼神骤然一沉。
他缓缓抬眼,将满殿考官扫了一遍——
不像是考生,倒像监考的阎罗在点名。
片刻,他唇角一翘,声如掷玉:
“回皇爷爷——四个字。”
“哪四字?”
“抬高商税!”
——反正都是文官,都是士族,都是吃着免税田、喝着盐铁汤的既得利益者。
“荒谬!”
黄子澄没等朱元璋开口,已拍案而起。
“太孙殿下,商人乃四民之末,若加重商税,岂非朝廷与民争利?”
“再者,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如今抬高商税,反倒让这些铜臭之徒借机上位,登堂入室,成何体统?”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黄子澄这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英儿,你……再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后排的代王差点哭出声来。
父皇啊,我们也想好好想想,可有这机会吗?
可朱雄英却神色不动,唇角微扬。
“这位大人,真觉得农户个个比商人赚得多?”
黄子澄冷哼一声,一脸正气凛然:
“那是自然!”
“沈万三出身寒微,抄家时家财巨万,别说寻常佃户,便是天下地主,谁有他富可敌国?”
“你——!”
黄子澄脸色骤变,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直接把沈万三搬了出来。
“再说了,按我大明律,商税三十取一。敢问大人,沈万三偌大家业,依法该缴几两银子?”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大明的商税,表面是三十税一,实则暗藏玄机——连经营损耗都算进去了。
折算下来,哪怕富如沈万三,一年所纳税银,也不过一万两上下。
“一个商贾,坐拥金山银海,年税不过万两;而我大明十三省千千万万农户,拼死耕作,年贡数百万两!公平吗?”
黄子澄张口结舌,一句话也接不上。
“够了!”他猛地抬头,“我朝商税乃陛下亲定,难不成陛下看不透其中利害?”
球,一脚踢到了朱元璋脚下。
朱元璋脸色铁青。
可朱雄英压根没打算收手。
“陛下就一定不受蒙蔽?若我是商人,头一步便是送儿孙读书,挤进朝堂。等朝廷缺钱时,立刻跳出来劝天子:‘先征明年赋税,苦一苦百姓,救一时之急’——冠冕堂皇,仁义道德,反正掏钱的又不是他们!第二嘛……”
李善长脸色煞白,急忙出声打断:
“殿下!住口!”
“继续说!”朱元璋咬牙低吼。
朱雄英目光未动:“其二,若哪个对手生意压我一头,便随手扣顶帽子——‘与民争利’‘蛊惑权贵’,一道奏本送上去,人就完了。”
“砰!”
朱元璋一掌拍碎案角,木屑飞溅。
“英儿!在你眼里,咱就是个昏君?!”
大殿瞬间死寂。
龙颜震怒,双目赤红。
辽王、湘王、代王三人齐齐缩脖,身子抖如筛糠。
“完了完了,大侄子惹炸了。”
“闭嘴!别让父皇听见!”
“往后退!给我留条活路!”
李善长面无人色。
朱雄英不只是太孙。
他是淮西勋贵最后的指望。
今日若被废,整个派系都将灰飞烟灭。
他赶紧出列跪下:
“陛下!太孙年幼无知,口无遮拦……”
“够了!”朱元璋怒喝,“别人年幼无知咱信,英儿你也敢称年幼无知?!”
若是寻常孩童胡言乱语,他一笑置之。
可朱雄英快八岁了,心思通透,朝政比多数官员还门清。
正因如此,才让他心寒。
眼底泛起血丝,声音沙哑:
“天下人不懂咱,咱认了。可你是咱的圣孙……你爹不懂咱,难道你也不懂?!”
“太孙……”
朱雄英怔住。
他没料到,一句话竟能戳中朱元璋心头最痛之处。
可错的,真的只是一个人吗?
世间一切上层楼阁,皆立于经济根基之上。
天下初定,中原沃野千里,却十室九空;南方州县人满为患,田无寸隙。
此时若贸然加征商税,无异于昭告天下:经商暴利,速来!
谁还愿背井离乡,垦荒种地?失地流民纷纷弃农从商,万亩良田终将彻底荒芜。
到那时,银山堆得再高,能当馒头啃吗?
说到底,还是农业国的底子决定了这一切。
朱雄英原本满腹见解,可一见朱元璋那副神情,顿时把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大明,不是后世键盘侠嘴里的沙盘游戏。
“皇爷爷……”
朱元璋像被抽了筋骨,颓然跌坐龙椅。
“闭嘴,咱现在不想听。”
代王、湘王、辽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大侄子这么刚都压不住?”
“以前我只认大哥,现在我跪服大侄子!”
“猛啊,大侄子!”
黄子澄站在一旁,眼角微扬,心头暗喜。
天赐良机!
朱允炆手握标准答案,稳赢无疑,定能博得老爷子欢心。
等等——标准答案?!
电光火石间,朱元璋的目光已如刀锋般扫向朱允炆。
黄子澄急忙抢声:“陛……”
“闭嘴!”朱元璋怒喝,“允炆,你来说,朝廷没钱,怎么破?”
刹那间,全场视线聚焦一人。
朱允炆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迟疑片刻,随即张口背诵——黄子澄昨晚塞给他的那套说辞。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
他站在殿中摇头晃脑,念得一丝不苟。
可四周群臣额头冷汗直冒,仿佛脚底踩雷。
“孙儿以为,唯有暂苦百姓,加征明年、后年田赋,方可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