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茫然抬头,低声嘀咕: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话音未落,抬眼就撞上朱元璋杀人般的目光。
他猛地缩头,脊背发凉。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连呼吸都凝住了。
黄子澄等文官抖如筛糠。
就算是当年被剥皮揎草的李善长,也没料到今日会崩成这样!
无人敢言。
唯有朱允炆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地来回打量朱元璋和黄子澄。
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懂得这些话背后藏着多深的祸根?
他只知道,自己一字不差地完成了黄师傅布置的任务。
浑然不知灾祸将至,甚至还露出几分邀功的得意。
那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心口。
你朱重八不是昏君,没错。
可你能保证你子孙个个英明神武?
只要出一个跟眼前这小子一样蠢的,大明江山就得被士绅商贾架空成空壳!
刹那间,朱元璋只觉热血冲顶,眼前发黑。
“混账!混账!”
咆哮声炸裂大殿,久久回荡。
黄子澄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帝:
“陛下……”
“跪下!”
“噗通”一声,直接膝盖着地。
在场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十几年的老油条?
活到今天,谁不懂一句话说错就能掉脑袋?
你以为人人都有朱雄英那样的命硬豁免权?
“哗啦——”
“臣等有罪!”
西苑广寒殿内,一片跪倒。
就在此刻,殿外小黄门听见朱允炆声音停歇,立刻对守候已久的吕本递出信号。
吕本见状,脸上瞬间涌起狂喜,还特意绕着大殿跑了好几圈,喘着粗气,
装出一副风尘仆仆、刚刚赶到的模样……
殿内。
黄子澄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连朱雄英都愣住了。
真有人蠢到这种地步?
“陛下,此乃权宜之计!臣绝无私心!诸位同僚也从未以权谋私!”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早知如此,何必前几日偷偷去见吕本!
跪在他身旁的官员连忙附和:
“陛下明鉴!市井生意之事,岂敢牵扯朝政!”
“苍天可鉴!老臣这辈子从没递过一道与民争利的折子!”
“……”
话未说完——
“砰!”
广寒殿大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启奏陛下,太常寺卿吕本吕大人有急事求见……”
小黄门话刚出口,喉咙一紧,察觉气氛不对。
朱元璋冷哼一声,眼底结霜:“让他进来。”
“诺……”
小黄门悄无声息地退下,脚步刚踏出广寒殿,就撞上气喘如牛的吕本,赶紧低声提醒:“吕大人,陛下脸色不太对劲。”
吕本一听,心头一震,随即狂喜翻涌。
朱雄英被朱允炆压一头?那老头能高兴才怪!
他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眉梢的得意,低声道:“就盼着陛下心情不好呢。”说罢塞过一锭银子,“公公辛苦,拿去喝茶。”
“谢吕大人。”小黄门心领神会。
吕本整了整官袍,抬步而入,四方步走得稳如泰山,仿佛荣华已握在掌中。
殿门一开,眼前景象令他心花怒放——黄子澄等人跪成一片,唯独李善长杵在龙案前,像个孤零零的傻子。
好!天赐良机!
这是要动储君的节奏啊!
吕家飞黄腾达,就在今日!
他膝盖一弯,重重叩首:“臣,吕本,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压着怒火,目光如刀扫来:“吕爱卿来西苑,有何要事?”
吕本猛然抬头,声如洪钟:“臣,弹劾凉国公蓝玉!蛊惑太孙,私设商路,垄断市井,与民争利,罪不容赦!”
“噗——”
黄子澄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朱元璋反倒被这番“大义凛然”气笑了。
吕本不退反进,语气愈发激昂:“太孙身为储君,竟纵容亲贵敛财乱政,实为臣所不齿!恳请陛下罢黜蓝玉,以正纲纪!”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连呼吸都凝住了。
朱元璋沉默不语。
吕本环视四周,心头一沉。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样的吗?
我都把话说绝了,你们怎么还不跳出来附议?
他咬牙一狠心,猛地摘下乌纱帽,“咚”地一声伏地叩首:“臣,吕本,死谏!”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像块石头砸进深井,连个响动都没有。
没人应,没人动。
他又叩一次:“臣,吕本,死谏!”
再叩一次:“臣吕本,死谏!”
三叩如拍电闸,只为唤醒一台失灵的老机器。
终于,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说完了?”
吕本额头沁出冷汗,头也不敢抬:“……完了。”
完蛋了。
今早出门真该翻黄历。
此刻就算他是傻子也明白了——计划崩了,出大事了。
“啪!”
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滚!”
“都给咱滚!”
“一个不留,全给咱滚出去!”
朱元璋怒极拂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殿内众人仓皇退出,只余一地狼藉。
朱雄英立于角落,望着那佝偻渐远的身影,心头忽地一涩。
那个曾手刃群雄、血洗江山的屠龙少年,终究老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算计着他,利用着他。
更可悲的是,朱元璋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得不容忍。
可谁又能怪他不信人?整个大明,真心把他当“人”看的,除了马皇后,便只有朱标和……朱雄英了。
朱标虽未负父,却终被他人所用。
如今,只剩这一身龙袍裹着枯骨,在权力漩涡里踽踽独行。
朱雄英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风都凉了几分。
代王抬起头,一脸懵懂:“父皇让我们滚……结果他自己先走了?”
湘王转头看向李善长,眼神发虚:“李先生,我们……还跪着?”
李善长苦笑摇头:“三位殿下无需在此,回府吧。”
刹那间,朱雄英在三人心里的形象轰然拔高。
能把皇帝气得摔杯子、甩袖子、自己先跑路的人?
这还是人吗?
这是活神仙!
“大侄子!”代王激动得差点磕头,“你以后就是我偶像!”
“只要你说往北,叔叔绝不往南,连鸡都不抓!”
李善长无奈,只得命人护送三位亲王离宫。
直到此时,吕本才注意到,不远处跪着的黄子澄等人,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湿得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