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朱元璋心头猛地一紧,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朱雄英,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这地方竟能与我大明比肩?现在是何朝代?兵力多少?战马几何?离我大明究竟有多远?”
他本以为四海之内,唯大明独尊。
可一听世上竟有与大明旗鼓相当的疆土,心口顿时一震,坐不住了。
自古天朝上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太清楚一个庞然大物意味着什么。
当年他亲手掀翻的元廷,何等辽阔,何等威势。
可在他的认知里,那些蛮荒之地,不过穷山恶水、寸草不生,成不了气候。
如今朱雄英却说还有能与大明抗衡的所在——
他怎能不惊?
“皇爷爷莫慌,”朱雄英语气淡然,“那地方,翻不起浪来。”
“为何?”
“河流皆由南向北,地势割裂,难以统一。遍地都是州县大小的碎邦,各自为政,成不了真正的帝国。”
“南向北流?”
朱元璋略一思索,便懂了。
北半球南暖北寒,南方宜耕,北方善牧。
东西向的江河,天然形成防线,护住农耕文明,才养得出大一统王朝。
可若江河纵贯南北?
那便是游牧铁骑的快车道!
北边缺粮,挥鞭南下,抢完顺流而下运走,省时省力。
昔日蛮族灭罗马,根子就在这儿。
听罢此言,朱元璋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寸。
“况且,天竺也极富庶,只是当地人不懂耕垦。咱们大明百姓过去稍加开垦,便是金山银海,唾手可得!”
“皇爷爷还愁天下供养不了大明?”
何止够养!
此刻朱元璋眼前已浮现出画面——
大明船队劈波斩浪,商舶如织,粮布如潮,源源不绝涌入港口。
百姓家家锅中有米,人人衣能蔽体。
再无饥寒,再无流离。
这不正是他梦中千百回的太平盛世?
至于番邦子民?
那就看他们的朝廷争不争气了。
谁让他们没投生在大明?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的稚童,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响——
大明的苍生,有福了!
隔世之君,竟有如此眼界与格局。
一时间,朱元璋看着身旁的朱标,心中竟悄然掠过一丝……迟疑。
要不……
直接给大孙铺路?
等准备妥当,拉着朱标一起退位。
让朱雄英登基执掌乾坤,岂不痛快?
人这一生,黄金年岁不过十数载。
让标儿安心做个文人墨客,也好。
大明的黎明百姓,也能早几年过上好日子。
美得很!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打破寂静。
奶声奶气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皇兄!皇兄!”
朱雄英与朱元璋同时抬头,只见朱瑾萱一路小跑冲进奉天殿,脸颊通红,喘得像只受惊的小雀。
朱元璋眉头一皱:“萱儿!这是奉天殿,不是你撒欢的地方。几番叮嘱,怎又忘了?”
朱瑾萱吓得舌头打结,手指绞着衣角:“皇爷爷……可是……”
朱元璋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朱雄英,终究心软了。
常氏走后,他对这三个孩子,确实疏于照拂。
“别怕,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熥弟……方先生发了好大火,罚他在学堂跪了一整天,饭都没吃一口,还不肯放人……”
一听是课业之事,朱元璋神色稍缓。
皇子教育,他向来信任那些教习先生。
这些读书人,最重规矩,忠孝节义,半点马虎不得。
“英儿想去看看弟弟,可以吗?”
“去吧。”
“好!”
朱元璋摆了摆手,思绪却仍缠绕在方才的宏图之中。
他需要静一静,把朱雄英说的每一句话,细细捋一遍。
……
东宫深处。
方孝孺正端坐在书案旁,慢悠悠地啜着茶,神情淡漠如古井无波。
朱允熥却站在门口,眼眶微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哥!”
一见到朱雄英,他再也绷不住,声音都颤了。
朱雄英、朱允熥、朱瑾萱三人皆出自常氏,血脉相连。而朱允熥年纪最小,性子却最硬——不是长子,生母又早逝,从小便知自己得靠自己。
朱雄英眉头一拧,沉声问:“熥弟,怎么了?”
朱允熥攥紧拳头,咬牙道:“皇兄……今日方先生非要我与允炆一同背《千字文》,背不出就不准下课。允炆过了,我没过……我给你丢脸了……”
话音未落,朱雄英的脸色已冷了下来。
同岁之龄,境遇却天差地别。允炆三岁启蒙,由吕氏安排,师从吕本,根基早已扎稳。而允熥今年才刚执笔识字,连常用字都认不全,如何能比?
朱瑾萱一听就炸了,猛地站起身,怒视方孝孺:“这是存心刁难!走,姐带你去吃饭!”
她一把拉住朱允熥的手就要走。
谁料朱允熥却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狠劲儿:“皇姐,不必了……熥弟不会给皇兄丢人。”
说罢,低头捧起书卷,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可现实冰冷——他连字都认不全,想在饿死前背完《千字文》,简直是痴人说梦。
屋内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品茶的方孝孺。
茶盏一放,他缓步走出暖阁,目光落在朱瑾萱身上时,脸色骤然沉下。
显然,这丫头先前已来闹过一场。
“太孙殿下,”方孝孺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允熥殿下尚有功课未完,若不背熟,今日不得歇息。臣此举,实为殿下前途计。”
“放屁!”朱瑾萱冷笑出声,“我弟连字都不识几个,你让他一天背下全文,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方孝孺脸色铁青,冷声道:“何谓欺负?吾为师者,自有教法。既为功课,为何允炆能成,允熥不能?莫非是资质所限?”
“你——!”
朱雄英抬手止住朱瑾萱,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扫过方孝孺,片刻后,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方先生,先圣有言:因材施教。熥弟启蒙晚,望先生体谅。”
此言一出,方孝孺反而来了劲,立刻驳道:“太孙此言,是质疑老夫不懂因材施教?!若学生愚钝,岂能归罪于师?”
他浑然未觉,朱雄英眸底寒意渐起。
“先生,”朱雄英缓缓开口,字字如钉,“天下没有愚钝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