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小小身影踏进大殿。
朱雄英步履稳健,眉眼清亮,稚气未脱却自带几分沉稳。
朱元璋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道:
“英儿,来看看户部递上来的奏章。”
说着,随手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抽出一份,递了过去。
“瞧瞧,他们想了个什么开源的妙招。”
朱雄英好奇翻开,一眼扫过,眉头微皱。
开头还是那一套“国库空虚,亟需筹款”,可接下来的主意,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彻底放开印钞。
字里行间还透着一股得意洋洋的味道,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哗啦啦流进户部库房。
“英儿,”朱元璋挑眉问,“你觉得如何?”
朱雄英合上奏本,小脸肃然,吐出两个字,干净利落:
“幼稚。”
一个八岁娃娃,指着大明朝的钱袋子说“幼稚”!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不愧是咱朱家的种!你倒说说,怎么个幼稚法?”
朱雄英站直身子,语气清朗:“皇爷爷,您想,眼下这殿中只有十文钱,一张纸卖一文。若突然多出二十文,您还会愿意用一文买这张纸吗?”
一句话,通俗却锋利如刃。
朱元璋先是一怔,旋即抚掌狂笑:
“妙!太妙了!这些户部的蠢货,真当咱老糊涂了?钱印多了,还能叫钱?他们天天想着朝廷有钱花,拼命印宝钞,结果呢?钞票烂大街,百姓手里的铜板都不带瞧一眼!再多的钱,也是废纸一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梁上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不是不懂。
当年他从泥地里爬上来,饿过、穷过、被剥削过,怎会看不出这背后的猫腻?
可问题是——朝廷真没钱了。
不印,眼下就要崩。
两害相权取其轻。
宝钞本就是应急用的权宜之计,自打出生那天起,就没打算当正经货币使。
可偏偏老朱这个人,抠门又赖账,欠债从来不急还。
最后信用耗尽,宝钞也只能沦为历史尘埃。
此刻,朱元璋笑呵呵地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啧啧称奇:
“小小年纪,能看透这一层,英儿,了不得。”
朱雄英仰头看他,忽而一笑,声音脆生生的:
“皇爷爷,其实啊……印钱这招,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哦?”朱元璋挑眉,“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用法?”
朱元璋一听,整个人当场僵住,眼睛死死盯着朱雄英,仿佛听到了什么逆天之言。
朱雄英不慌不忙,抬手指向朱元璋身后那幅高悬的巨幅大明疆域图。
“皇爷爷,这事儿其实不难——咱们只要把大明宝钞稍作改良,让它不光在大明境内用,还能走出国门,通行天下。”
“走出国门?你是说,让外邦也认咱们的宝钞?”
朱雄英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上御案,站得更高,语气也更笃定:
“您想啊,如果整座奉天殿里只有一张纸,那这张纸就金贵得不得了。可要是整个皇城里都有,应天府里更多,等到普天之下处处流通,多印个二三十文,谁会在乎?”
刹那间,朱元璋如遭雷击,脑中豁然开朗——原来症结不在钱本身,而在流通范围!朱雄英这是把池子挖大了,水一摊薄,风险自然就小了。
但他很快皱起眉头:“英儿,话是这么说……可那些藩国,真能听咱们的?东边有扶桑,南面是交趾,若他们不服,难道还要再起刀兵?”
朱雄英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咱们何必动刀?”
“不动刀?”
“对!用商人,不动声色拿下他们的经济命脉。”
他语气渐沉,条理分明:“比如,我们先控制当地的粮食收购,再垄断加工、运输,整条链子攥在手里。然后立下规矩——凡是买粮,必须用大明宝钞结算。”
“一旦他们习惯了这套体系,朝廷就算翻脸,把咱们商人赶出去,国内立马就乱套。粮价崩、市面瘫,百姓要造反。”
“这时候,我大明只需陈兵边境,亮出拳头——你敢不用宝钞?那就饿给你看!”
“他们就算心里不服,也只能低头咽下这口气。”
“更重要的是,宝钞从此有了硬支撑——它能换粮食,而且只有它能换粮食。这样一来,周边藩国的官府、豪商,谁敢不用?谁都会抢着屯!”
朱元璋瞳孔骤缩,目光如电,一瞬间已将其中利害尽数看透。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转为震惊,再化作彻悟,最后竟凝成一丝骇然。
这一刻,他几乎怀疑眼前这个八岁孩童,是不是老天派下来的谋国妖孽。
“只要户部把控好印钞的度,咱们就能靠印钱,养活整个大明?”朱元璋倒吸一口冷气。
细细推演一遍,他脊背发凉——这一招看似轻巧,实则狠辣至极。
等于让四海番邦的百姓,日日夜夜替大明输血。士农工商,人人受益,而代价,不过是几张纸。
唯一的前提,就是大明拳头够硬。
巧了——穷是穷了点,但拳头,还真没软过。
可没等他松一口气,又叹了口气:
“英儿,你说的咱都懂。可有一点不对劲——大明周边这几个国家,自己都穷得叮当响,拿什么供养咱们?未免……太勉强。”
朱雄英看得远,可现实是,这些藩国真没几个有钱的。
不然,朱元璋早动手收编了,哪还容他们当什么“番邦”?
像半岛上的李氏高丽,也就顶多算一省财力。至于扶桑那些岛国?连高丽都不如。
可朱雄英却一脸淡然,仿佛早有答案。
“皇爷爷,您忘了——您推翻的那个前元,到底有多庞大?”
说着,他指向地图最西端,指尖落处,山河辽远。
“那位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这片高原之外,沙漠以西,还有一片富庶之地,规模不输大明,物产丰盈,人口鼎盛,足够养活整个中原。”
“当年前元铁骑曾打到那里,奈何战线拉得太长,最终止步,只在最东边留下一个金帐汗国。”
“那一片土地,无论是人丁还是金银,都与我大明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