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左春坊。
这里是藩王读书之所。
不过一夜之间,方孝孺拜朱雄英为师的消息,早已如野火燎原,传遍宫闱。
当几位尚未就藩的皇子踏入左春坊,看见伏案疾书、笔耕不辍的方孝孺时,当场沸腾。
“十三哥!听说了吗?方先生拜大侄子为师了!”
“我早知道了!咱们这位大侄子太狠了!敢跟皇上叫板,连方先生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从今天起,大侄子就是我的人生导师!”
“向大侄子学习!”
“向大侄子看齐!”
“……”
群情激昂,口号此起彼伏。
而此刻,朱元璋正欲前往户部召见侍郎。
刚走到左春坊外,便听得里面喧声震天。
他脸色骤然一沉。
作为从赤脚泥腿子爬上来的皇帝,他对“尊师重道”有着近乎偏执的认知——先生就算打错了,那也是为你好!
“砰——!”
一脚踹开大门,木屑纷飞。
“大白天不上课,嚎什么丧?要造反吗!”
刹那间,满堂死寂。
连正在抄字母表的方孝孺都僵住了笔,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众皇子瞪大眼睛,呆若木鸡。
朱元璋目光如炬,扫向刚才喊得最凶的湘王,愣是想不起名字。
“熥儿!怎么回事!”
湘王松了口气,角落里的朱允熥起身,笑容温润如春风:
“皇爷爷,我们只是……太崇拜我大哥了。”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大步流星走向方孝孺。
一眼瞥见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拼音表,顿时怒火中烧:
“方先生,你瞅瞅这课堂乱成啥样了,咋就不管一管呢?”
方孝孺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陛下,臣……臣……”
他脑子里此刻正疯狂运转。
糟了!要是让朱元璋知道昨晚那档子事,自己今天怕是得被扒层皮。
朱元璋目光一扫,落在方孝孺手里那张抄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上,眉头一挑:
“这是个啥玩意儿?”
“回陛下,是……是太孙殿下创的拼音表!”
一句话,直接把朱元璋的魂儿勾了过去。
方孝孺哪能不懂这东西的分量?
有了它,从此天下读书人开蒙再不必死磕字音,等于半个身子都拜进了朱雄英门下。
可恨啊!
这等神来之笔,竟是个八岁娃娃捣鼓出来的!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眼下顾不上怨天尤人,只能火速转移话题,把朱元璋的注意力全引到这张纸上。
他立刻挺直腰板,语气肃然:
“陛下,太孙此物,堪称鬼斧神工!经史子集,万卷书声,皆可浓缩于这一纸之间!”
朱元璋眯着眼,盯着那排字母越看越入神。
片刻后,嘴角悄然扬起。
这东西……有点门道!
他轻哼一声,故作不屑:
“你这么一说,咱家大孙还真成文曲星下凡了?”
“绝非虚言!”方孝孺斩钉截铁,“陛下莫小看这张纸,自此以后,天下孩童启蒙将少走十年弯路!”
朱元璋咧嘴一笑,差点没笑出声来。
咱大孙……是要奔圣人去啊?
见皇帝沉默不语,左春坊里顿时“哗啦”一片,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这架势他们熟得很——
晚一步,挨打的就是自己!
“父皇,我们错了!以后一定听方先生的话!”
“父皇饶命!植儿……植儿害怕啊……呜呜呜……”
哭喊声此起彼伏。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好哇,叫得挺欢实。继续嚎啊。”
他捏着方孝孺那张“罚抄”的拼音表,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一挥手:
“罢了,今天放假吧。”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方孝孺赶紧应声:
“诺。”
后面朱元璋说了啥,那些藩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们只听见了四个字——今、天、放、假。
直到朱元璋攥着那张纸,脚步匆匆、满脸亢奋地离去,像极了捡了金元宝的老农,众人这才缓过劲来。
湘王转头看向年长的辽王,声音发颤:
“皇兄,我耳朵没出问题吧?父皇……真让我们放假?我在做梦?”
辽王没答话,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啪!”
清脆响亮。
“疼吗?”
“疼啊!不是梦!可你为啥不抽自己试试?”
“我怕疼……”
大明皇子一年三日假,雷打不动。
如今凭空多出一天,简直如同天上掉金砖。
刹那间,左春坊成了沸腾的喜宴。
唯有方孝孺瘫坐在椅中,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总算……糊弄过去了。
另一边,朱元璋捧着那张工整誊写的拼音表,一路走一路傻乐。
嘴里喃喃自语:“当年咱念书时要有这玩意,哪还用啃那些破字啃到半夜……”
傅友文跪在殿前,一脸哭笑不得:
“陛下……”
朱元璋这才猛然回神,想起正事还没办。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拼音表,脸色一沉,冷冷看向傅友文:
“老傅,让拟的章程,弄出来了没?”
傅友文低头拱手:
“启奏陛下,臣已理清脉络,拟定三策。”
朱元璋淡淡点头:
“说。”
傅友文沉声道:
“其一为陆路商税,设于天下官道要冲,以修缮道路为名,查验车载货物,按量征费。”
“其二为水运之税,在各漕运码头征收疏浚银两,依船只吃水深浅,衡量载货多寡,逐次计征。”
朱元璋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傅友文:
“咱问你,农户推车挑担,也要收?”
空气,骤然凝固。
“陛下圣明,我大明河清海晏,鸡犬相闻,百姓安居乐业,终岁不履官道,自然难收其税。”
“再者,臣拟于夏粮秋粮征收之际,免除佃户所纳路费及江南内河漕渠疏浚之资,以安农心,减民扰。”
这年头,官道根本不是给平头百姓走的。
真正能用得起的,不过两类人:一是八百里加急的驿骑,二是贩货逐利的商贾。
寻常农户,连出门赶集都算稀罕事,谁家闲得去踩官道?
傅友文跪在殿中,脊背微颤,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道:
“陛下,若依此策,理论上商税可提至十五抽一……但因非明面征敛,中间或有损耗,难以尽收。”
朱元璋眉峰一蹙,目光如刀。
“实际能得多少?”
“约……约二十取一。”
朱元璋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挥袖道:
“罢了,二十就二十,先在直隶试行。”
“臣领旨,告退。”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破宫门而出,蹄声如雷,卷起尘烟直奔城外。
官道、码头、港口早已有现成基业,只待税吏入驻。
户部早已候命多时,顷刻间,税官遍布直隶各处要道、渡口、驿站,如鹰隼落枝,静待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