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朱雄英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坤宁宫院中忙得满头大汗,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
起初他还不觉怎样——不就是缺几样调味料嘛。
可真过起日子来才知道,没糖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别说白糖,连像样的饴糖都没有,只有那硬如碎石的石糖勉强充数。
虽说大明的石糖比前朝精进不少,颜色也浅了些,但在朱雄英眼里——
这玩意,根本不配叫糖!
整整一个时辰,他又是捣鼓锅灶,又是筛滤熬煮,好歹才勉强弄出点模样。
所幸这个时节宫中物产丰足,瓜果鲜甜,交趾刚贡上来的石糖也堆在一旁。
马皇后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忙活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问:
“英儿,你在鼓捣啥呢?”
朱雄英抬头擦了把额角细汗,咧嘴一笑:
“皇奶奶,我在给您做糖呢!”
马皇后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傻孩子,别忙活了,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行,糖啊早就戒了,七八年都没碰过了。”
她本不在意,可被这么一提,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空落——
竟真有这么多年,没尝过一丝甜味了。
石糖?那玩意咬一口能崩牙,哪是给人吃的?
直到她看清朱雄英手中那碗晶莹剔透、如霜似雪的白冰糖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是糖?”
只见朱雄英小心舀起一勺,递到她面前:
“奶奶,您尝尝。”
马皇后几乎是本能地伸舌一舔。
甜!
纯粹、直接、直冲脑门的甜意瞬间炸开。
人天生嗜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她瞪大眼,盯着那碗白冰糖,声音都在抖:
“英儿……这……这也太甜了!”
“这才哪到哪,”朱雄英笑着摆手,“这只是半成品,等晚上我回来,给您带更香更润的糖!”
“傻孩子,这已经够甜了……比奶奶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糖,都甜。”
朱雄英低头摆弄着新做的模具,语气认真:
“不一样,等我做成形了,还得给皇爷爷送些去。您二老年纪大了,适当吃点甜食,对身子有益。”
说完,留下一小包白冰糖,转身便往外跑。
他图的哪里只是孝敬长辈?
制糖之利,堪比掘金。
这可是能让人一夜暴富的暴利产业,他岂会放手?
可惜没有系统撑腰,配方全靠记忆拼凑。
眼下这点白冰糖,已是极限。
真正的重头戏,还得去城外蓝家庄动手。
怀里揣着刚出炉的糖,肩上扛着几大包石糖,朱雄英脚步飞快地出了宫门。
身后,马皇后仍站在原地,用筷子蘸了点白冰糖送入口中,细细含着。
那一口甜,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
整个蓝家庄已被召集一空。
男女老少围作一圈,瞪着眼瞅着院中那口架起的大铁锅,满脸茫然。
周老蔫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一瓢一瓢往大锅里加水。
“太孙殿下又整什么新花样?”
“制糖啊,听说。”
“不是吧?这可是天竺人死守的秘密,咱们殿下才多大就懂这个?”
“你可拉倒吧!咱们太孙要说是明天能上天摘星星,我都信!”
朱雄英这回是真刀真枪地搞实验——做冰糖。
既然是试,干脆玩点花的。他顺手抓了几样水果,一股脑儿扔进滚烫的糖浆里。
糖浆翻腾,果香炸裂,刹那间整个作坊都被那甜腻诱人的香气裹住,连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
周老蔫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金黄糖浆,喉头一滚,狠狠咽了口唾沫。
“殿下……这味儿,也太勾魂了吧?”
随着糖浆一次次熬煮、冷却、结晶,一块块形状不一却晶莹剔透的果味冰糖,就这么被朱雄英随手敲打出来。
他抄起小锤,撬下一块直接塞进嘴里。
嗯——久违的甜。
终于吃上了跟现代零食差不多的东西,心头竟泛起一丝酸涩的感动。
“周老蔫,这些糖拿去分了。过两天,咱开铺子,把这玩意卖遍天下!”
“嘿嘿,成!自从跟了太孙,咱这群人算是活出个人样来了!”
转眼功夫,这一炉热腾腾的冰糖就被端了出来。
众人围上来一看,当场愣住。
虽然谁没吃过糖?但这种亮得反光、宛如碎冰的玩意儿,真是头一回见。
“城里天竺人卖的石糖,一斤一贯,又苦又涩。咱这糖,不得两贯起步?”
“呸!你也太寒酸了,五贯都不多!”
“他们那叫糖?配跟殿下的比?”
朱雄英站在边上直摇头笑:“这么好的东西,散装按斤卖?糟蹋宝贝!”
周老蔫挠头:“那咋卖?”
“包装要最精致的,档次得分三等——佳品、上品、精品。”
周老蔫眨眨眼:“这……跟上中下有啥区别?”
“有!”朱雄英一笑,“咱们卖得贵!”
话音未落,几口新锅已架上火,新一轮熬糖正式开干。
蓝家庄近来收了不少伤残老兵。
千里迢迢从各地赶来应天,身子骨虚得很,正需要些甜食补气养身。
没过多久,周老蔫几个人已经玩得明明白白,手法熟得像干了一辈子。
别看名字叫“老蔫”,可自打进了蓝家庄,整个人活得比谁都敞亮。
朱雄英印象里,压根没见过他蔫的时候。
这人脑子快,学得贼利索。
当年若不是逼到绝路,哪至于埋没了这么多年?
一盏茶工夫后,周老蔫端着满满一盆还冒着热气的冰糖,乐呵呵从作坊走出来。
冲着人群嚷道:“那几个废物呢?走几百里路就风寒了,给咱公爷丢脸!你们先尝第一炉!”
话音刚落,四周哄堂大笑。
这群曾被世道冷眼相待的老兵,一瞬间仿佛重回军营,浑身都是劲儿。
在大明,糖本就是稀罕物,近乎补药。
寻常感冒咳嗽,吃点糖还真能提神缓症。
“咳咳,好你个周老蔫,等老子好了非揍你一顿!”
“得了吧你,躺着吧,我怕别人说我欺负瘸腿的。”
“你还少条胳膊呢!谁怕谁?”
“行了行了,赶紧吃糖,再吵嘴都堵上!”
顺着声音望去,朱雄英一眼瞥见角落里缩着几个人。
不看还好,目光扫过去那一瞬,他猛地心头一沉。
那几人还在咳嗽,嘴硬逞强,可脸色发青,精神萎靡,额角、脸颊赫然浮起一片片红疹。
但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朱雄英瞳孔骤缩,脑中轰然炸开一个词——天花。
“都别动!”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端着糖盘的周老蔫浑身一僵,愕然回头:“殿下?”
“殿下,出啥事了?”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众人,瞬间噤声,眼睛齐刷刷钉在那几个老卒身上——脖子、手腕、耳后,一片片猩红疹子正疯长,像烧红的炭渣烙进皮肉里。
所有人脊背一凉。
“这……是天花。”
哐当!
周老蔫手里的搪瓷碗砸在地上,糖粒四溅,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