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朱元璋出身贫寒,小时候也放过牛。
细想之下,还真是如此。
朱雄英趁势再进一步:
“孙儿还有一法——取病牛身上的痘痂,研成粉末,兑清水调匀,吸入鼻中,便可防病。”
话音未落,他就要动手自试。
蓝玉等人立马扑上来死死拽住:
“殿下!您已经冒过一次险了!这种事,交给底下人就行!”
朱雄英低头看着手中那碗混浊的液体,久久未语。
片刻后才低声道:
“舅姥爷,牛痘也有风险,因人而异。
我不带头,谁还敢跟?将士们如何肯信?”
这话一出,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震。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濠州起兵,血战沙场,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
正是凭着这份“我先来”的狠劲,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挥手喝止还想劝阻的蓝玉,大步上前:
“行了!给咱种!”
朱雄英瞳孔一缩,急忙拦道:
“皇爷爷!您年纪大了,风险太高,换别人吧……”
此言一出,全场骤然变色。
群臣心中齐齐咯噔一下——
完了,皇上真要亲自上?
朱元璋却冷笑一声,声如洪钟:
“都闭嘴!咱还能不如个娃娃?”
“如今的大明,缺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敢第一个伸手的人!”
“再说了,咱小时候也放牛,说不定早出过花了,只是不知道罢了!”
“今儿咱就做个样子给天下看——这牛痘,管用!”
他目光如炬,扫向一旁端着药碗的周老蔫:
“周老蔫,动手!”
“领……领旨……”
周老蔫手抖得厉害,却不敢违抗,颤巍巍地上前施术。
针落皮开,药入鼻息。
一套动作下来,朱元璋面不改色,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那几头沉默吃草的黄牛,眼神渐深:
“光靠这几头牛,远远不够。”
转头看向李善长,下令道:
“你即刻回城,征集五百头黄牛,全部送到蓝家庄!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所有将士完成种痘!”
“遵旨!”
那一瞬,朱元璋仿佛重回战场。
刀山火海,他始终走在最前。
而此刻,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老了。
可值得欣慰的是,那个从小抱在怀里的大孙子,已经能扛起山河万里。
有了皇帝亲自带头,蓝家庄上下再无人迟疑。
皇上都打了,你还怕什么?
将士百姓纷纷排队接种,秩序井然。
……
待朱元璋返回宫中,已是深夜。
不只是回宫,更是带着一场胜利归来——
他不仅接了种,更种下了希望。
而且朱元璋还顺道打听了下朱雄英整治蓝家庄的手段。
回到奉天殿时,心情直接拉满。
殿内奏章依旧不断送入,文武气息未散。
就在这当口——
殿外蹦出个小身影,脚步轻得像偷糖吃的小耗子。
一见是朱允炆,朱元璋挑眉一笑,伸手就捏住他嫩脸蛋,笑问:
“小兔崽子,来这儿干啥?”
朱允炆支支吾吾,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孙儿……听说城外闹天花,特来瞧瞧皇爷爷。将来……将来也想做个像皇兄那样的人!”
朱元璋心头一热,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笑着揉了把朱允炆的头发,眯眼再问:
“那你说说,要是你在蓝家庄,你会怎么整?”
小家伙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这就是娘亲说的“考校”!
绝不能输给皇兄!
他立马挺直腰板,朗声道:
“孙儿必先调粮拨药,救民于水火!”
“要是国库空了呢?”
朱允炆一怔,小脸凝重片刻,缓缓开口:
“天人感应,灾异示警。若真至此,定是孙儿德行有亏。孙儿当颁罪己诏,登天坛祭天,以慰上苍。”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转而扯出个苦涩的弧度。
“呵……啊哈哈,好啊,不错不错……行了行了,回去找你娘吧。”
“嗯!”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蹦跶着离开,朱元璋眼神微沉,心中暗叹:
“还好这小子不是长孙……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
那五头老黄牛,到最后也就勉强凑够给五百人种痘。
身上的痘痂被刮得一干二净,连根毛都不剩。
比起牛痘,天花更靠的是铁腕管控。
朱雄英亲自踏遍疫区,反复勘察,最终敲定一套狠准稳的防控章程。
如今他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可人越多,越容易翻车。
一个疏忽,整盘皆乱。
于是他立下铁律:全营军事化管理,一步不许乱。
蓝玉坐镇蓝家庄,统揽全局,分区划界。
三大区域,泾渭分明——
一区为确诊天花者,二区为疑似伤寒症状者,三区则是所有密切接触者。
病区内再细分:轻症、中症、重症,层层隔离,互不交叉。
明军出入病区,必须全身包裹,面罩衣靴,不得外露一丝皮肉。
朱雄英坐在桌前,笔尖飞动,又在纸上勾画新图。
大明造不出后世那种N95,但晚清伍氏口罩——能!
他一把将图纸塞给周老蔫:
“立刻送进宫!能做多少做多少,刻不容缓!”
伍氏口罩,两层棉纱夹一块药水浸泡的棉花。
虽比不上现代防护,但在这年头,已是救命神器。
“是!我这就交给耿将军!”
一道道命令如刀劈斧削,毫不拖泥带水。
营区瞬间肃然有序。
百姓本就不想闹事,闹,是因为心里没底。
可当一车车米粮药材源源不断运进来时——
人心,稳了。
“朝廷没扔下咱们!”
“有殿下在,怕个球!”
“咱老百姓安分点,别给朝廷添堵!”
……
宫中。
长兴侯耿炳文策马狂奔,直冲午门。
朱元璋早有旨意:天花未退,凡涉疫情,可驰马入宫,直面奏报!
他翻身下马,冲进大殿,喘着粗气呈上图纸:
“陛下!殿下画了这个……城外急需这种‘布片’!”
“布片?”
朱元璋皱眉接过,正纳闷。
一旁两名太医目光陡亮,几乎同时惊呼:
“此物可隔秽气!”
“天啊……原来如此!原来天花是借飞沫相染!”
“陛下,臣早年推演过,这天花极可能是经由口鼻侵体而入,想来太孙也是看透了此节!”
朱元璋闻言,目光一凝,当即转向李善长。
“善长,户部眼下可有棉布、棉花?”
“回陛下,棉布、棉花、艾草皆有丰储。但……但如此短时内要缝出大批布具,人手恐难凑齐。”
话音未落,马皇后已疾步踏入奉天殿。
她本就在殿外候着,一听需召集女工,哪还顾得上“后宫不干政”的规矩。
进殿扫了一眼图纸,缝制之法已了然于心。
她转头看向耿炳文,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英儿,要多少?”
“回娘娘,越多越好!”耿炳文拱手道,“殿下有言,一只口罩可护一个时辰。眼下蓝家庄病患约两千,先保他们无虞。”
“一日便是两万四千只!”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转身望向朱元璋:
“重八,这事,后宫接了。六部九卿家中女眷,即刻入宫!城中凡有愿为大明效力的女子,皆可进宫应役!”
朱元璋眉头微皱:“妹子,一天要这么多,你们撑得住?”
马皇后唇角一扬,眼中掠过一丝傲意。
“重八,金陵女子何止十万?区区两万布片,小菜一碟,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