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如今龙精虎猛,等过几年,再把各位皇叔召回便是。”
朱元璋缓缓摇头。
“咱要让他们世世代代替大明镇守边疆,你和你的子孙才能高枕无忧。”
“可皇爷爷有没有想过,五代之后,血脉渐远,英儿的后人还能安稳坐这江山吗?”
这话一出,朱元璋举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些说后世藩王拖垮国库的言论,纯属瞎扯。
名义上朝廷是该发足俸禄,但两百多年下来,别说五服亲,十服都早出尽了。自嘉靖年间起,初代藩王的岁禄就没几个拿全过的。
各王府只能靠自家田产过活,结果反而加剧了中晚期的土地兼并。
归根结底,这是税制烂透了。
朱雄英轻叹一声:“皇爷爷,这事并不难懂——百年之后,藩支繁衍,朝廷既养不起,也不愿再养,血缘一疏,情分也就断了。”
藩王戍边的制度,并非无药可救。
改,总比推倒重来强。
可朱元璋一直在逃避一个他死都不愿承认的事实——分家。
那个满心护犊子的朱元璋,怎会想到自己后代竟会走上分家之路?
脸色渐渐阴沉。
“皇爷爷宁可不享天伦,也要把皇叔们钉在边关,到头来,苦的终究还是自家人。”
此刻的朱元璋,耳中只剩轰鸣,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朱雄英脸上,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他想反驳,可脑中仅存的理智却冷冷提醒:这,一定会发生。
念头一起,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巨大的空虚。
自己费尽心机为子孙安排的一切,不过是个放大版的地主命。当年村口刘地主家破人亡的戏码,终有一天也会在自家重演。
一抹苦笑,悄然爬上嘴角。
许久,朱元璋眼眶微红,望着朱雄英,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抖:
“英儿,若有一日你坐上爷爷这个位置……你会如何?”
乾清宫内,马皇后始终沉默,目光同样落在窗外那四个亲生儿子身上。
这套制度,曾是她与朱元璋反复斟酌的结果。
初衷很简单——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如今,无论是朱元璋还是马皇后,都明白了一件事: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朱雄英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英儿或许会让诸位皇叔返京,改由我的儿孙接替镇边之责。”
“同时,逐代削减俸禄,爵位则仍依皇爷爷所定旧制。”
“最后,放开皇室子弟自谋生路的一切禁令。”
朱元璋眉头紧锁,面色愈发凝重。
“照你这么说,将来我朱家子孙,岂不是要流落街头、乞讨度日?!”
朱雄英直视祖父,语气沉稳:
“皇爷爷,除了发俸禄,还有许多法子能保我朱家人不至潦倒。”
“皇室子弟,一律按祖制入京就学,一切费用由朝廷承担。”
此言一出,朱元璋眼前骤然一亮。
自己当年怎么就没想到?!
只要子孙肯读书上进,何愁没有出路?
即便真有个别不成器的,那也没法子。从他对朱椟谥号“戾”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表明态度——不争气的,别怪老子不留情面。
更何况,凡有子嗣留存者,朝廷皆可助其完成教养。
“如此一来,朝廷不但养得起皇室子弟。”
“待时机成熟,寻常百姓之子,也可一同纳入官学。”
“只要读书的路还在,老百姓心里就有盼头,天下才能稳得住。朝廷也能源源不断捞到人才,这才是真正的双赢局。”
朱元璋眉头一拧,眼神沉了下来。
“英儿,咱大明的龙子龙孙多得能撑破天,可满地秀才,就不怕把大明给撑炸了?”
朱雄英抬眼一笑:“皇爷爷,谁说读书就得死磕圣贤书了?”
朱元璋一怔:“不读圣贤书,难不成让他们去翻杂书?”
朱雄英伸手一指他身后的书架:
“医书能救命,农书能增产,火器能强军——这天下学问海了去了,非得人人抱着四书五经啃?”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荒唐!那些都是奇技淫巧!要是人人都去钻这些旁门左道,纲常岂不全乱了?”
朱雄英寸步不让,声音清亮:
“学医术,能救百姓于病痛;研农书,能造新式犁耙,翻地如飞;搞火器,能让大明铁骑横扫塞北!等咱们农具先进了,种地省人省力,腾出手来的人再去琢磨更省力的工具——这不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强,哪点不好?”
话说到这儿,朱雄英眼皮已经打架,上下直碰。
这几日陪在朱元璋身边连轴转,他早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脑袋一歪,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朱元璋却心头翻江倒海。
“你小子……说一半就睡?这不是吊着咱心痒吗!”
手刚伸出去要推他,马皇后一巴掌轻拍过来。
“这几日他连盹都没打利索,全是陪你撑着,你还真当自己是铁人?当爷爷的也不心疼?”
朱元璋讪讪缩手:“是是是,咱大孙受苦了……咱认错,咱改!”
望着儿子伏案酣睡的模样,他轻轻将人抱起,放上床榻,动作轻得像捧着稀世玉器。
可脑子里,却还在翻腾朱雄英方才那番话。
细细一想,竟惊出一身冷汗。
就这么几句话,硬是撬出了一个层层递进的活局!
往后的大明,子孙未必只出藩王废物,说不定真能冒出几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只要朱厚熄那货别真削发为僧断了香火,将来保不齐就能出个朱由校那样的大国工匠——皇帝当得稀烂,手艺却是顶尖中的顶尖!
史书里零星几句记载,都藏不住他在机械上的鬼才天赋。
朱元璋望向窗外,那四个醉成泥的兄弟早已呼噜震天。
他眼里,却已燃起不一样的光。
待命人将朱标等人一一扛回府后,他仍坐在灯下,盯着熟睡的朱雄英,忽然转头问马皇后:
“妹子,你说,咱这些勋贵家里,谁家闺女十四上下,还没许人?”
马皇后一愣:“朱重八,我当你是随口一说,你还真动心思给英儿定亲?”
朱元璋靠在床沿,长叹一声:
“东宫那边已经这样了,咱不怕别的,就怕宫里有人黑了心肠,冲着英儿下手。”
“这孩子心太善,太孝,容易被人当刀使。咱不能眼睁睁看他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