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沉默片刻,终于懂了他的顾虑。
吕家刚出了那档子事,吕氏暂时消停了。可暗地里盯着那个位置的,豺狼虎豹还少吗?
她略一思索,忽道:
“还真有一个——傅友德家有个孙女,今年正好十四,听说品性端正,知书达理。”
“傅友德?”朱元璋眯起眼,若有所思。
“嗯……他家闺女进宫,怕是受不了宫里的弯弯绕。”
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摇头:
“你就不怕咱英儿反被傅家丫头压一头?傅家那家风,连老子都怵三分。”
马皇后轻哼一声:“挑孙媳妇又不是立马定亲。再说,前几日昆明来信,说西平侯府也有个姑娘,年纪也相当,不如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昆明来的信,自然是指沐英。
沐英原名朱英,是朱元璋如今唯一活着的义子。开国后为避嫌,主动请改沐姓,忠心可鉴日月。
朱元璋点头,眸光微闪:
“嗯,西平侯家挑一个,倒也合适。”
“冯胜家就没个十四岁上下的孙女?”
“拉倒吧,冯胜那黑炭脸,能养出什么好货色来。”
“你可别小瞧了!没见他家闺女一个个水灵得跟仙子似的?孙女还能差到哪儿去?”
“要是真长得标致,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原本昏沉欲睡的老两口,越聊越起劲,话头一扯,竟连瞌睡都吓跑了。
......
奉天殿内。
朱元璋顶着一对青黑的眼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昨夜和马皇后掰扯未来孙媳妇的人选,翻来覆去一整宿没合眼。
锦衣卫指挥使蒋琥早已候在殿上,垂手而立。
昨日是老朱家团聚的日子,阖府热闹,可金陵城暗地里却掀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曾风光无两的江南吕氏,一夜崩塌;盘踞八闽数百年的巨贾蒲家,竟也突遭横祸。
蒲家偌大家业,尽数被锦衣卫查封。
直到今日,仍未清点完毕。
朱元璋懒洋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
“昨夜的事办得如何?那个姓蒲的商人,料理了没?”
“回陛下,蒲家案尚未结……”
朱元璋眉峰一蹙,眸光骤冷:
“人跑了?”
“不……不是,是家产太多。咱们锦衣卫账房就那么仨,算不过来啊。”
锦衣卫本是查案拿人的主,哪干得了这等精细活?蒲家生意遍布江南,连海外都有铺子,账册堆得比人高。
朱元璋却不以为然,鼻腔里哼出一声:
“废物!咱家老四算账都比你们利索。一个商贾,能有几个钱?”
蒋琥低头答得诚恳:
“启禀陛下,仅金陵一地,现银就有八十万两。”
“咳咳——噗!”
朱元璋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八十万两现银?
比户部国库还肥!
他瞪大眼,声音都变了调:
“再说一遍!蒲家还有什么?”
“另有商铺二百余家,马车四百余辆,马近千匹,古玩字画无数……单金陵资产,初步估算已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刹那间,朱元璋如坠冰窟。
一个商贾,富可敌国?
当年他加商税,原是想压一压这些铜臭味儿,可现在倒好——人家比朝廷还有钱!
这还只是加不加税的事吗?这是骑在他龙椅头上撒野!
“整个八闽蒲家,总资产多少?”
“回陛下,折合白银,绝不少于一千万两。”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颤。
忽然有点后悔。
朕拼死拼活当这皇帝,日理万机,一年到手的进项,还没人家一顿饭钱多!
怒火蹭地窜上脑门,他拍案而起,咆哮道:
“给咱彻查!蒲家历年商税缴了多少?朝中谁跟他勾连?一个都不准放过,严办到底!”
这一刻,朱元璋已动了杀心。
此案一旦掀起,牵连之广,绝不亚于当年胡惟庸案。
可片刻后,蒋琥苦着脸开口:
“陛下……锦衣卫账房就三人,平日俸禄才几两银子。他们三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别说你手下那仨账房没见过,就是咱老朱往上数八代,也没见过这么厚的家底!
这话听着是诉苦,实则是在暗示:蒲家账目清楚,税,一分没少交。
朱元璋岂肯信?
可他也明白,错不在锦衣卫——账房确实就那么几个。
当即咬牙下令:
“速召傅友文!刑部、户部、锦衣卫三司会审!此案无上限,查到谁,灭谁!”
“诺!”
……
颖国公府。
老太监侯英刚宣完圣旨。
傅家上下,鸦雀无声。
傅清韫年方十四,及笄礼都未行,怎的一声令下,就要入宫?
傅友德接旨后连忙爬起,熟门熟路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元宝。
“侯公公……”
“公爷,万万不可!您这是要折煞奴婢啊!”
傅友德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侯英是宫里最老的太监,伺候朱元璋比谁都久,眼力见儿也是一等一的准。
他不贪财,不揽权,天家赏的够多,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用不着碰这些腌臜钱。
傅友德苦笑望着他:“侯公公,咱不多打听,只问一句,上头这番安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哎哟我的公爷,这话可说得生分了。”侯英一笑,声音轻得像春风拂面,“皇爷这是给东宫挑人呢,您还愁啥?放心吧。”
“东宫?!”
傅友德瞳孔一震,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声道:“谢公公!多谢公公!老夫明白了,全明白了!”
傅清韫若真入东宫,那还用说?这是皇上要和傅家结亲家!
在整个淮西勋贵圈里,傅友德就是个异类。
战功赫赫,不输蓝玉、常遇春半分,可偏偏根子上有个洗不掉的疤——他是降将。
早年效力陈友谅,陈败后才归顺大明。
建国以来,他一边拼命立功,一边死命压着家里人不敢出一丝差错,生怕被老朱抓住把柄。
他也清楚,朱元璋从未真正信过他。
但今天,一切都要变了。
一旦与东宫联姻,便是帝王亲口承认:傅家,可信。
他猛地回头,冲身后喊道:“韫儿!快!接旨!快接旨啊!”
傅清韫却撅着嘴,满脸委屈:“爷爷,太子年纪都比我爹还大……”
十四岁的少女,哪不懂这些事?
傅友德心下一沉,慌忙转向侯英,低声道:“公公恕罪,小女被我惯坏了,不懂规矩……”
说着急忙从袖中抽出几锭金疙瘩,硬往侯英手里塞。
侯英却不接,依旧含笑:“公爷放心,小郡主天真烂漫,奴婢明白的。您先带她准备片刻,皇爷已在坤宁宫设宴,专候您二位。”
“好好好!”傅友德连连点头,“公公请前厅稍坐,来人!上茶!”
......
送走侯英,傅友德立刻拽着傅清韫进了后院。
“你怎能当着宫中内侍这般说话!”话刚出口,却发现孙女眼眶已红。
“爷爷……孙女不愿嫁给一个比父亲还老的人……”她声音颤抖,泪珠几乎要滚下来。
傅友德长叹一口气:“韫儿,爷爷是降将,天家始终防着咱们。你爹你叔那脾气你也知道,一个不小心,全家都得栽进去……”
“可我们傅家行得正站得直!天子就算看不惯,又能如何?”她咬着唇,倔强抬头。
“你要真逼到那份上……孙女唯有以死明志。”
傅友德心头一颤。
他子嗣单薄,膝下唯此一孙女,从小捧如明珠,护如性命。
如今见她宁死不从,也只能闭目摇头:“罢了……罢了……这张老脸,今日我也豁出去了。好在太子仁厚,不会太过计较。”
傅清韫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傅友德又正色道:“但礼数不能废。皇上已在宫中设宴,召我爷孙二人入宫说明。该走的过场,一步都不能少。”
“是。”她低头应下。
到底是将门贵女,这点分寸,她懂。
祖孙二人略整衣冠,即刻登车,直奔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