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檐下。
朱元璋眯着眼,望着庭院里那两个并肩的身影,嘴角越翘越高。
当年他和马皇后,不也是这般携手走过来的?差几岁算什么。
如今东宫局势复杂,吕氏心思深沉,江南士族虎视眈眈。若给朱雄英配个七八岁的娃娃,根本压不住阵脚。反正天子三宫六院,以后再纳妃也不迟。
傅友德站在一旁,察觉到皇帝眼神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莫非这老杀才真盯上我家韫儿了?
要是真把孙女推入火坑,日后受尽委屈,傅家又能奈何?思及此处,舐犊之情涌上心头,他咬牙挺身而出:
“陛下!”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声音微颤,“臣……臣以为,年纪相差太大,实乃不妥。韫儿她……还小。”
朱元璋呵呵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大点怎么了?天子三宫六院,将来少不了还要娶。”
傅友德当场僵住。
我没说明白?
你这是明抢啊!
跟强夺民女有何区别!
“可……可臣想多留韫儿几年……”
朱元璋慢悠悠呷了口酒,瞥他一眼:“这还用你说?咱当长辈的,能不为孩子身子着想?当然是过几年再说。”
过几年?!
再过几年太子都要四十了!
傅友德深吸一口气,声音发苦:“陛下,这岁数差得实在太大,臣……心里过意不去啊!”
朱元璋一脸茫然:“英儿都没意见,不是挺高兴的嘛。”
“殿下高兴?可殿下——英儿?太孙殿下?!”傅友德猛然醒悟,瞪大双眼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也没料到他脸皮这般薄,只得叹口气:“罢了,你既不愿……”
话未说完,傅友德已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八个大嘴巴。
朱雄英是谁?
大明嫡长孙!
根正苗红的储君!
若韫儿嫁过去,将来便是皇后,母仪天下!
而他傅友德,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若再添个嫡长子,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储君!
这大明江山,将来不就是自家外重孙的天下了?
什么降将?放他娘的狗臭屁!
史官要是敢写皇帝始祖是他外太公,那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等等……老子刚才都胡咧咧了些啥?差点把未来天子掐死在摇篮里?
傅友德猛然醒悟,脑门一炸,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啪!”一个响亮耳光甩在自己脸上。
“陛下,臣醉了,胡言乱语,您别往心里去!”
朱元璋眉头一拧,盯着他道:
“你扯啥呢?这儿又不是金殿议政,赶紧起来,外头人瞧见,还当咱强抢民女不成?”
“哎……”
眼看菜肴上得差不多,老朱眉开眼笑:
“行了,你家闺女咱也相过了,也该让你瞅瞅咱家的太孙,看看配不配得上你家那位小丫头。”
“臣万万不敢!”傅友德心肝儿一颤,喉咙发紧。
“去,把太孙和那孩子叫进来。”
“诺。”
侯英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地出了坤宁宫。
不多时,朱雄英牵着傅清韫的手走了进来。
“皇爷爷!”
朱元璋一把将朱雄英抱起,抬手指向傅友德:
“大孙,这是你傅爷爷,快问好。”
傅友德连忙作揖:
“陛下,老臣哪敢受殿下大礼,君臣有别,折煞老臣了!”
“你跟咱谁跟谁?客气个甚!”
朱雄英眼神一震——眼前这位,竟是传说中的大明战神傅友德?
傅友德脱口而出:
“老傅,你看咱这外孙如何?”
“殿下龙章凤姿,气宇轩昂,乃我大明之瑞,陛下福泽深厚,老臣实是艳羡不已!”
朱元璋最爱听人夸朱雄英,一听这话,当场仰头大笑,随即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这一对璧人!”
转头看向傅清韫,笑呵呵道:
“闺女,咱这大孙怎么样?嫁给他,乐意不?”
傅清韫心跳骤停,脑袋嗡的一声。
嫁给太孙?
可他才八岁啊!
我竟成了禽兽?!
朱雄英也愣住了,小脸懵懵:“皇爷爷,姐姐刚才悄悄告诉我,这种事叫‘禽……’”
傅清韫猛地捂住他嘴,干笑着打岔:
“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你敢说出去,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呜呜……”
朱元璋笑得直拍大腿,傅友德却板起脸训斥:
“韫儿!成何体统?还不快松手!”
“这才刚见面就有小秘密了?”朱元璋乐不可支,“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操心个啥?这亲事我看极好,就这么定啦!”
傅清韫羞得耳根通红。
老朱咂咂嘴,又补充道:
“不过眼下只能先定亲,英儿年纪太小。等他行了冠礼,再风风光光办喜事!”
“全凭陛下做主,老傅绝无二话!”
朱雄英这才偷偷打量起身旁的傅清韫。
御姐范儿?心头莫名一跳。
这时,侯英缓步上前,低声禀报:
“皇爷,锦衣卫蒋指挥在外求见。”
朱元璋一听“蒋”字,脸色瞬间阴沉。
傅友德察觉气氛不对,立刻起身请辞:
“陛下,老臣先行告退……”
不料朱元璋一把拉住他:
“不必,他们谈他们的,咱继续咱的。”
片刻后,蒋琥与另一人步入殿中。
朱元璋目光如刀,冷冷开口:
“蒲家的账,查得如何?”
“启奏陛下,已查明……”
“说,涉案者都有谁?”
留下傅友德,正是为防傅家沾上此案。若真有人牵连,也好当场辩解,老朱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蒋琥抬头,声音发颤:
“禀……禀陛下,户部反复核查,蒲家税银分文未少。立国十五载,共缴商税四千八百两……”
朱元璋一怔。
老爷子只记得自己把商税定得低,可低到这种地步?
“你确定?”
蒋琥低头,声音细如蚊蚋:
“确……确定……”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那姓蒲的到底做什么生意?挖银矿不成?”
蒋琥呈上奏章,小心翼翼道:
“陛下,臣已查实,早年蒲家经营香料,自本朝立国后,转为普通海贸……”
朱元璋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蒋琥,声音都在发颤:“海运……真能赚这么多?”
蒋琥苦笑一声,摊手道:“臣……也不清楚。”
朱元璋沉默了。他摆了摆手,示意蒋璃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