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朱元璋这才察觉——东宫里确实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骚臭。
刚才怒火攻心,压根没注意。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目光刚要发狠,却在对上那张小脸的一瞬,硬生生软了下来。
那孩子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嘴唇都咬出了印子。
“英儿……你为啥弄这东西?”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朱雄英小声嘟囔:“这是……给奶奶的寿礼。我和萱儿、熥弟一起做的……没花几个钱,就是想亲手做个礼物……”
马皇后一直静立旁观,此刻心头猛地一揪。
她腾地站起身,眼眶骤红。
“重八!你还坐着?不赶紧打他?!”
朱元璋一愣,立马弹起来。
马皇后急唤奴才提灯照场,火光一亮,看清三个孩子手上那些细密的伤口时,眼泪再也止不住。
“重八!你饭白吃了?往死里打!朱标,你是当爹的,看不见孩子们一片孝心?”
“可怜我的大孙……奶奶抱抱,不疼了啊,乖……”
朱元璋如同得了御旨,气势登时暴涨。
“听见没?连你娘都让你挨揍!你说你该不该打?!”
铁锹在他手中呼啸生风,仿佛化作方天画戟,杀气腾腾。
门口偷瞧的朱棣三人,看得喉咙发紧,齐齐咽了口唾沫。
还好跑得快!
朱标站在原地,脸肿如猪头,心如死灰。
我小时候犯错,挨揍。
现在我儿子犯错……怎么还是我挨揍?
“爹,您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再说了,那味儿都快把人熏出宫了,我晚上还睡不睡觉了啊?”
“放屁!朱椟、朱榈、朱棣!”
门口候着的三位皇子一听这吼声,浑身一激灵,拔腿就往院子里冲。
“哎哟爹,咋了这是?”
朱元璋眼睛一瞪,劈头就问:
“臭不臭?!”
三人立马齐刷刷摇头,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不臭!”
“哪儿臭了?我闻着还挺上头的。”
“对啊,细细一品,还有点诗意,我都想吟诗了。”
“大哥,平时我敬你是长兄,但这回真得说你几句了……”
朱标嘴角狠狠一抽。
要不是你们俩在这瞎捧,我能被逼到想动手打人?!
朱元璋喘着粗气把铁锹往地上一摔,冷声道:
“以后东宫,禁!这玩意儿!”
朱标一脸委屈地嘀咕:
“爹,没铁锹……草长起来咋办?”
“草不会用手拔?手是摆设?”
朱元璋眼神一冷,朱标当场打了个寒颤。
“……行,我拔。”
马皇后心疼地看着孙辈们磨红的小手,直叹气:
“傻孩子,奶奶活了半辈子,啥没见过?伤了手,我心里多难受。”
朱雄英笑眯眯抬头:
“之前见人放孔明灯,我就琢磨,能不能做个大的,让人也能飞上去。”
“可为了稳妥,得用硝过的羊皮,味道是重了点。”
“我不打紧,就是怕熏着奶奶,夜里睡不安稳,才挪到东宫来的。”
朱标立刻哭丧着脸告状:
“爹您瞧见没?他就是故意——”
“放屁!”朱元璋一声断喝,“你不闻,难不成让你娘去闻?宫里那么多地方,非得往她鼻子底下整?”
狠狠剜了朱标一眼,朱标顿时把后半句话囫囵咽了回去。
马皇后轻轻摸着朱雄英的脑袋,眼里含笑:
“好大孙,奶奶不图别的,只愿你们平平安安。天上地下,奶奶不在乎。”
朱元璋却忽然怔住。
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喃喃道:
“咱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竟能亲眼看见有人飞上天。”
“咱虽叫天子,这一回,倒是沾了自家娃的光。”
他缓缓转身,目光沉沉落在朱雄英身上,语气陡然凌厉:
“英儿,放手去干。谁敢拦你,谁敢嚼舌根——”
他冷冷扫向朱标。
“哼。”
朱标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好。”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解下腰间玉佩,递到朱雄英手中。
“拿着。有此物在,御林军任你调遣。满朝文武,见佩如见朕!”
空气瞬间凝固。
朱标和旁边三兄弟全愣住了。
这哪是孙子?
这简直是隔墙又立了个爹!
下一瞬,朱元璋一把将朱雄英抱起,声音难得温和:
“今儿不早了,收工。明儿再接着干。”
“好!”朱雄英攥紧玉佩,眉眼发亮,“等奶奶寿辰那天,孙儿一定让她亲眼看看——人,是怎么飞上天的。”
祖孙二人离去,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朱棣几人站在原地,喉头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
接下来几日,朱雄英一头扎进承重测试。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载人上天,安全压过一切。
仗着那块玉佩,他一口气调来大批工匠,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好端端一座东宫,硬是变成了皇家工地。
可时间太紧。
试验还没彻底做完,马皇后的寿宴便已迫在眉睫。
整座紫禁城早已挂满红灯,朱墙金瓦映得一片赤红,恍若烈焰燎原。
朱瑾萱焦急地拽着朱雄英的袖子:
“皇兄,来不及了!寿宴马上开始,咱们再不去,爷爷该恼了!”
朱雄英却死死盯着眼前那庞然之物——热气球已整装待发,结构稳固,重量测算无误。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得有人上去,试飞一遭。
他牙关一咬,眸光坚定:
“你们先去。寿礼,我亲自送。”
“可是……”
“少啰嗦。”
朱雄英三言两语就把朱瑾萱和朱允熥兄妹打发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热气球走去。
一见这架势,旁边的工匠和宫女全慌了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殿下!万万不可啊!”
“千金之躯不涉险地,这种事让我们来试就行!”
“陛下要是有个闪失,小的们提头去见太祖都交代不清啊!”
朱雄英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数据演算过好几轮,飞起来没问题。这主意是我出的,哪能让你们替我去冒这个险?”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匠人头一回碰这玩意儿,真上了天,怕是吓得连笔都拿不住,还测什么数据?
他可不一样,前世坐过飞机的人,至少心理防线硬。
说罢,脚下一蹬,利索地翻进了吊篮。
“给我绑两条绳——一条连东宫这边,另一条直通坤宁宫外。若一切正常,我就放掉东宫这根,你们立刻用坤宁宫的绳把我拽下去。”
“啊?!”
众人傻眼。
这不是光想上天,还想在天上溜一圈?!
不等他们反应,朱雄英已经动手点燃了炉火。
燃料用的是蒸馏过的烈酒——也就是如今所谓的“烧刀子”。这可是他从金陵全城搜刮来的最高度数原浆,又经自己二次提纯,几乎接近纯酒精,热效拉满,带起飞绝对够劲。
“轰!”
火焰猛地蹿起,瞬间化作一团烈焰,在夜色中咆哮燃烧。
“咔、咔、咔——”
一阵金属松脱的脆响接连响起,支撑架彻底脱离地面。
所有工匠瞪大双眼,呼吸停滞。
它……真的离地了?!
先前他们还觉得,这位太孙殿下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失败了也就当看场笑话,回头乖乖去吃寿宴便罢。
可此刻,他们才猛然意识到——就在自己手中,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刚刚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