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刻刘伯温站出来,说一句“传位朱雄英可破天命”,朱元璋怕是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点头应允。
朱雄英站在殿中,望着眼前跪候接旨的满朝文武,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皇爷爷……孙儿不想颁什么政令,只想在社稷坛与宗庙之侧,建一座祠堂。”
朱元璋一怔,眉头微挑:“啥?祠堂?”
“孙儿想把自古以来,为我中原大地流血战死的将士名字,尽数刻入祠中。”
“让他们受后世香火供奉,永享尊荣。”
“从李牧、霍去病,到本朝开国大将军常遇春……上至统帅,下至无名小卒,凡曾对抗胡夷番奴、断头沥血者,皆入此祠!”
“若经费不足……孙儿还有些私房钱,愿倾囊捐出……”
满殿死寂。
连呼吸都仿佛凝住。
尤其是那些淮西勋贵,一个个瞪圆了眼,喉头滚动。
刚缓过一口气的傅友德,猛地仰头,老泪纵横,嘶声喊道:
“殿下!殿下竟还记得我们这些武夫啊!”
常升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常升,代父——代家父常遇春,叩谢殿下天恩!”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连连点头,声音微颤: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他们是咱大明的脊梁,岂能让一个少年掏私房钱来供?”
“善长!”
李善长早已热泪盈眶,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这笔银子,户部扛了!便是卖了衙门,臣也要把这忠烈祠,给它盖得巍峨壮丽!”
“好!好!”
傅友德仰望着殿上的少年太孙,心头翻江倒海。
倘若将来此人登基为帝……
那些曾经拼死沙场、白骨埋荒的老卒们,终将不再寒心。
“狗日的苍天!”
他猛然抬头,指着殿顶怒吼一声,身子晃了两晃,终究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朱元璋腾地站起,厉声喝道:
“快!送颖国公去太医院!”
“诺!”
他坐回龙椅,心中波澜起伏。
一座祠堂?表面看不过是立块碑、烧炷香。
可一旦建成,九边将士谁不感念?谁不动容?
日后哪怕有藩王蠢动,或将领生异心,底下兵士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这哪是建祠?分明是直插军心的一柄软刀子,悄无声息,却锋利无匹。
朱雄英越是这般通透,朱元璋心里越是不安。
聪明太过,反折其寿。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忠烈祠将立之事已席卷金陵城。
同时被抖出来的,还有那群跳出来阻拦册封太孙的御史言官名单。
刘三吾家门口,原本冷清如墓地,转眼就成了人潮聚集地。
只不过,来的不是拜客,而是醉醺醺的军汉。
某夜,两个浑身酒气的明军摸到刘府墙外,冷笑一声,抄起一块断砖就往院里砸。
“嗷——”院中传来惨叫。
墙外响起一声痛快大骂:
“狗东西,敢拦太孙册封?老子留你狗命,是让你亲眼看着他登基!”
这还算讲理的。
更狠的,直接把刘府大门当成了茅厕。
尿骚味熏了一整夜。
第二天刘三吾是被活活熏醒的,睁眼一看,门槛前一片狼藉,臭不可闻。
而金陵城里,本就驻扎着不少藩国使节。
扶桑、高丽、交趾,每逢大明有大事,必定赶来献礼讨好。
甭管是老朱还是太子朱标,几句马屁一拍,朱标恨不得把国库钥匙双手奉上。
如今听闻大明册封太孙,三国使节顿时坐不住了。
尤其是扶桑——元时遭大元铁骑跨海狂攻,几乎亡国,百年来一直低眉顺眼,对中原又惧又敬。
如今差距越拉越大,哪敢怠慢?
高丽、交趾也差不多,生怕落后一步就被踢出朝贡圈。
于是三方迅速密议结盟。
只有一点麻烦:扶桑使节,曾与朱雄英有过节。
三国使团一番商议后,趁着散朝的功夫,直奔朱元璋父子。
扶桑那边对这套流程早已轻车熟路。
刚见着朱元璋,立马开启彩虹屁模式,把朱雄英一顿猛夸。
压根不提自家使者前些天被朱雄英打得半残的事。
吹得朱元璋和朱标两人脚底发飘,仿佛踩在云里。
紧接着,开出条件——不要金银,只要技术。
朱标一开始还抠抠搜搜,精打细算。
一听白送不要钱,眼睛都不带眨的,当场拍板。
宫里藏书阁几乎被他搬空。
农书朱元璋拦了一道,没放行。
可医书、火器图谱、造船秘典,连同大批工匠,全被朱标打包送人。
这几日,朱雄英正忙着忠烈祠的筹建。
尤其上心的,是崖山海战时宋军的战舰复原。
刚找来几个懂行的匠人,今天人却凭空消失了。
朱雄英皱眉盯着二虎:“二虎将军,我昨日点名调来的那几个工匠呢?”
二虎一愣,脱口而出:“殿下,那几位……好像被太子爷送去扶桑了。”
“送去扶桑?”朱雄英眼皮一跳,“你说——送去扶桑了?!”
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可是造船的顶尖匠人!
不止精通宋代船技,好几个还亲手参与过宝船建造!
就这么拱手送人?
“我爹是真不怕倭寇开着宝船杀到江南岸上来劫掠?”
二虎挠头憨笑:“太子爷说,小国寡民,给条船也造不出来。”
朱雄英眼前一黑,血压直接拉满。
那天他在恒祥码头开枪震慑扶桑使节,合着全白演了?
他猛地甩下手中药尺,转身就走。
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咬牙低吼:
“想得美!过来嘴炮两句就想卷技术跑路?要是真让你们把东西带出大明,从今天起,我朱字倒过来写!”
马鞭一抽,绝尘出城,直奔蓝家庄。
整个大明,只有朱雄英看得清楚。
北疆元廷虽存,终究是塞外游骑,掀不起滔天浪。
可扶桑、高丽、交趾这三个,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农业时代,他们只是被地狭人稀困住了手脚。
如今臣服大明,无非是因为技术代差碾压。
一旦这些核心技艺外泄,尤其是扶桑掌握了宝船制造……
后果不堪设想。
哪天他们东渡出海,撞上新大陆,也不是不可能。
真到了那天,还叫什么小国寡民?
想想后来的盎撒人,原本不过一座孤岛,最后横扫全球。
大明人口再多,也只是锁死在版图之内。
等百年后放眼世界,六成白人,三成黄种——
谁才是真正的“小国寡民”?
必须给他们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动大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