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立马开炉熔硝、裁纸裹药,叮当响成一片。
朱允熥却蔫了,耷拉着脑袋:“皇兄……爹肯定不批。过年放三支都挨骂,皇爷爷更不可能点头……要不……咱给娘换个‘梯子’?”
朱雄英嘴角一抽,伸手按住他脑袋,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砖:
“熥弟,做人,得学会绕道走。”
“绕道走……是啥意思?”
“爹不点头?”他眯眼一笑,“那咱们——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
朱允熥怔住,喃喃自语:“不告诉爹……那不就是……偷印玺?”
“是啊,将作监的人不知道,父王也不知情,谁会晓得咱们动了印玺?”
朱允熥张了张嘴,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皇兄!子曰慎独……不告而取,谓之偷啊!”
朱雄英听得直叹气。
这亲弟弟别真被圣贤书读傻了。
将来可是要替大明打天下的主!
他抬手揉了揉朱允熥的脑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熥弟,你说——孝道重要,还是独善其身重要?”
朱允熥怔住,良久,低声道:
“……孝道。”
朱雄英颔首,目光沉定。
“这就对了。咱们拿印,是为了娘。虽形同窃取,实为尽孝。两害相权取其轻,懂吗?”
朱允熥眼中忽地一亮,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皇兄,我们这不是偷,是尽孝!为了娘,为了萱儿,这些大事当前,哪还顾得上拘泥小节?这叫——顾大义而不拘小礼!”
朱雄英嘴角微扬,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
奉天殿外,夜风微凉。
这里是太子朱标与太祖朱元璋共理朝政之地。
偏殿深处,存放着东宫大印。
此刻政务已毕,宫人散尽,唯余一轮皓月悬空,洒下清辉如练。
朱雄英、朱允熥、傅清韫三人悄然现身殿外阴影之中。
傅清韫却有些发怵,压低声音:
“殿下……咱能不能换个法子?这……这要是被抓了,可是假传圣旨的大罪啊……”
朱雄英没理她,转头看向朱允熥:
“熥弟,萱儿约好了?金水河边等?”
朱允熥正色点头:
“早说好了。萱儿今晚一直在梳妆,盼了好些时候了。”
朱雄英攥紧拳头,眸光一凛:
“好。你守门口放风,我去取印。姐姐,你也准备去接应。”
三人分工明确,迅速就位。
殿内小太监早已歇下,巡防松懈。
朱允熥与朱雄英避过岗哨,如影潜行。
朱雄英轻步摸进偏殿,朱允熥则在门外警戒。
……
偏殿静寂。
月光斜穿窗棂,在青砖地上划出斑驳光影。
朱标独自坐在阶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久久未动。
几年前,每到深夜批阅奏章,常氏总会提着食盒前来,温言劝他保重身体。
如今物是人非,唯有冷月相伴。
心头蓦然一酸。
他低声呢喃,似对着虚空诉说:
“英儿他娘……你知道吗?咱的儿子长大了。”
“父皇都说他聪慧过人,诸孙之冠。可这孩子近来越发跳脱,我也管不住。父皇母后又因你早逝,对他百般溺爱……”
“若你还在,该多好。”
“再过几年,也该给萱儿议亲了。”
“对了,英儿的婚事也定了——颖国公傅友德的孙女,瞧着性子温婉,是个贤妻……”
平日里强撑镇定,其实心里哪有不痛的?
常氏亡故多年,东宫未纳一妾,未添一子。
这份情义,已是无声至深。
结发之恩,生死不渝。
正自神伤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朱标猛地回神,慌忙抹去眼角湿意。
猛一回头,只见自己案上竟趴着一道漆黑身影!
“来人!!抓刺客!!”
这一声吼,几乎震破紫禁城的夜。
刹那间,以奉天殿为中心,整座皇宫灯火骤起!
脚步纷沓,铠甲铿锵——锦衣卫、御林军、禁军、各监太监举着火把蜂拥而来!
火光冲天,照得殿宇如昼。
朱雄英站在黑暗中,一脸无语。
大半夜你不点灯,蹲这儿装孤魂野鬼吓人玩是吧?!
整个奉天殿瞬间乱作一团。
人影晃动,呼喝四起。
而就在混乱之中,朱雄英眼神一凝,迅速摸到朱标的印玺,狠狠按下——
早已备好的批文上,赫然印下鲜红大印!
朱标只瞥见黑影一闪,似乎有人擅动了自己的玉玺。
但他已来不及反应——
眼前,只剩一片翻涌的火光与喧嚣。
心头猛地一揪。
不等朱标回神,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朝殿门掠去。
此刻,锦衣卫已然兵临奉天殿外。
守在门口的朱允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每扇都重逾百斤——缓缓合拢。
“砰!”
巨响炸开,殿门轰然闭合!
朱允熥踮起脚尖,勉强够到门闩,“咔”一声扣死。随即整个人死死抵住门板,朝着殿内嘶声大喊:
“皇兄快走!别管我了!”
望着那个瘦小却倔强的身影,朱雄英心神剧震。
危急时刻,果然还得靠亲兄弟!
这一嗓子传入耳中,朱标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那两个窜动的黑影,分明就是他最疼的两个嫡子!
如今所有禁军与锦衣卫全被挡在门外,脚步纷杂,显然正在四面合围。
“贼人封门!”
“准备撞门!”
“喏!”
命令刚下,却不料——
奉天殿的大门竟又缓缓开启。
朱标面若寒霜,悄无声息地立于门后,手中拎着一个满脸惶然的朱允熥。
门外众锦衣卫见状,齐刷刷跪地叩首。
“卑职参见殿下!”
朱标目光如刀,盯着朱允熥,一字一顿地质问:
“这又是你皇兄出的馊主意?”
“你们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次,他是真怒了。
便是宫里伺候多年的老太监,也从未见过太子如此震怒。
可朱允熥却仰起脸,眼眶泛红,哽咽道:
“父亲……皇兄是为了母亲……求您别生气,要罚就罚熥儿吧。”
“荒唐!”朱标怒吼,“你娘已经走了三年了!你忘了吗?!”
“现在连死去的母后都能拿来当借口了?!”
青筋在他脖颈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朱允熥甩给身旁老太监,咬牙切齿道:
“今日若不狠狠教训英儿,孤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母后!”
一众锦衣卫噤若寒蝉,谁都不敢上前劝一句。
朱允熥跌坐在地,抬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声音轻得像风:
“父亲……皇兄……真的能让我们见到娘亲……”
此言一出,朱标更是火冒三丈!
借亡母之名蛊惑亲族?
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岂非又是一个胡亥再世!
他转身大步流星直奔金水河边,袍袖翻飞,杀气腾腾。
“去将作监!”
方才朱雄英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往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