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目光齐刷刷落在面前两摞纸上,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
打从唐朝起,甭管是百姓还是皇宫,用的都是大名鼎鼎的宣纸。
可这玩意儿,薄得跟蝉翼似的,脆得一碰就裂,写字倒是顺手,但印书?存档?想都别想。
更离谱的是,制作工序繁琐到极致,防虫防潮防鼠咬都不一定顶用——搞不好扔锅里煮都能当米线吃。
也难怪市面上假货泛滥成灾,简直成了造假界的“硬通货”。
朱元璋轻叹:“要是这纸能铺开,乡下娃也能捧起书本了。”
在这个年头,书贵不光是钱的事,那是真真正正的政治问题。
纸一便宜,知识就落地;知识一普及,寒门也能翻身;寒门能出头,阶层的大门就得被踹开一条缝——连带着,老百姓的屁股也不用再受厕筹那种粗粝折磨了……
可朱元璋还在沉思时,朱标却已经伸手摸上了旁边那一叠淡黄色的纸。
触手的一瞬,眼睛直接瞪圆了。
软!太软了!像云朵化在掌心,又像春风拂过脸庞。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念头——这种质地……分明就是老天爷专门为擦屁屁量身定做的啊!
没忍住,脱口而出:“这玩意儿拿来擦屁股,怕不是神仙体验。”
“轰”地一下,朱元璋脸色黑如锅底。
“总算是查出根儿来了!”他怒指朱标,“咱家英儿就是被你带歪的吧!”
朱标猛地回神,一脸懵:“爹,我又咋了?”
朱元璋刚被马皇后怼了一通,正憋着火,现在见儿子还一副没心没肺样,越看越气。
“你还嘴硬?子不教父之过,古人说得一点没错!”
话音未落,“唰”地就把脚上的布鞋甩了下来。
朱标瞳孔骤缩,拔腿就想跑。
“爹!这事赖我?这几天英儿不是您亲自管教的吗?再说,我不教,那也是您的责任啊——!”
“哦?你还学会倒打一耙了?”朱元璋火冒三丈,咬牙切齿,“惯你毛病惯得没边了还敢顶嘴?站住!给咱站住!”
听见“站住”两个字,朱标立马切换成逃命模式,拉着两个小太监撒丫子狂奔,眨眼就没影了。
这种时候谁要真停下,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
坤宁宫内。
马皇后搂着朱雄英,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英儿,以后你爷爷再动手,立刻来告诉奶奶,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朱雄英眨巴着眼睛,小声嘀咕:“可是奶奶……这次确实是我不对。”
马皇后轻轻抚摸他的发丝,笑着摇头:“好孩子,这不是对错的事。你皇爷爷只要打过你一次,下次动手就不会手软。所以,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朱雄英嘴角微微一抽。
原来老爷子是这种心理阴暗流派的……
她笑意盈盈继续道:“奶奶让通儿和萱儿待会儿过来,今儿做了凉面,解暑又开胃。”
金陵的天一天比一天闷热,空气黏糊得人喘不过气,胃口更是差到极点。
偏生老朱抠门到骨子里,连冰窖里的冰都舍不得拿一块出来镇个碗。
话音刚落,朱瑾萱和朱允熥两个小身影便跑了进来。
自从朱雄英搬来坤宁宫,马皇后便开始有意照拂常氏留下的这一双儿女。
在她心里,儿媳妇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早逝的常氏。
但这回,朱瑾萱明显情绪不高,低着头,脚步也懒洋洋的。
朱雄英连唤几声,她才恍惚应了一下。朱雄英眉头一皱,一把拽过朱允熥,压低声音:
“熥弟,说,谁惹萱儿不高兴了?皇兄给你报仇。”
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气势十足。
不料朱允熥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皇兄……忘了?再过几日,是娘亲的忌日。”
朱雄英身子一僵。
是啊,常氏活着的时候,最疼的就是萱儿。每到这个时候,萱儿总会沉默几天,像是把心事藏进了风里。
【萱儿在思念亡母,身为兄长的你,请好好照顾妹妹,别让她太过悲伤。】
朱雄英望着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影,心头一紧,轻轻走了过去。
自从扒拉出这具身子的全部记忆,朱雄英就把朱瑾萱当心尖子捧着。
这小丫头以前可是真扛过事——朱雄英和朱允熥两个半大少年,全靠她端茶送药、掖被擦汗,连宫人都私下嘀咕:江都郡主眉眼神态,活脱脱就是常氏再生。
血浓于水,哪能不护着?
他琢磨半天,忽然咧嘴一笑,主意落了地。
“萱儿,先吃饱饭——皇兄带你,见娘一面。”
朱瑾萱猛地一怔,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皇兄……真能见娘?”
朱雄英点头,斩钉截铁:“只一眼,不能说话。”
“够了够了!”她跳起来就嚷,“萱儿马上吃光光!”
话音未落,人已蹿到马皇后跟前,奶声奶气撒起娇来:“皇奶奶~萱儿饿瘪啦!想吃饭!”
马皇后哪会看不穿她这点小心思?一听“吃饭”俩字,先是一愣,旋即喜上眉梢:“快!把本宫今早亲手拌的凉面全端来!”
“喏!”
玉儿飞奔而去。转眼间一碗冰沁沁、油亮亮的凉面搁上案——朱瑾萱抄起筷子,呼噜呼噜吞得风卷残云。
马皇后和玉儿当场看傻。
东宫早递过密报:郡主这几日茶饭不思,筷子动都不愿动一下。
谁能想到……
等她抹完嘴,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星子:“皇兄!萱儿吃干净啦!”
朱雄英弯唇一笑,揉了揉她发顶:“好乖。等见娘那天,顿顿都得这样吃——听见没?”
朱瑾萱用力点头,睫毛扑闪,心口热乎乎的。
幼年失母的空洞,谁懂?
长兄如父,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朱允熥在旁边看得直发懵,拽住朱雄英袖角,声音发虚:“皇兄……真能见娘?熥弟……都快记不清娘长什么样了……娘会不会……怪我忘了她?”
朱雄英没答他,只一把攥住他手腕,顺手捞过刚踏进坤宁宫的傅清韫,三人转身就走。
直奔将作监。
老匠人们正蹲在工坊里磨火药、调引线,见太子嫡长孙来了,纷纷起身。
朱雄英扫一眼图纸,指尖一划:“照这个——做‘接娘梯’。”
朱允熥挠头:“皇兄,啥是接娘梯?”
朱雄英抬眼望天,碧空万里,云絮如练:“就是一把……托着娘,从天上下来的梯子。”
朱允熥眨眨眼,一脸茫然。
可几个老匠人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为首那个手一抖,差点打翻硫磺罐:“殿下!这玩意儿没陛下朱批、没太子印信,咱敢点?紫禁城一根梁都是木头堆的!烧起来,老朱家祖坟都得冒青烟啊!”
朱雄英眼尾一挑,笑得又痞又稳:“你们先干——印信,我回头拿来换。”
匠人们互看几眼,松了口气。
火药堆在库房,跟做成烟花,风险差不了多少。
领头的还是迟疑:“成是成……可没太子爷的印,东西绝不能交您手上。”
朱雄英拍胸脯,嗓门敞亮:“放心,我朱雄英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