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坤宁宫茅房外。
二虎一脸懵地看着皇帝从远处疾步赶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陛下……您……至于为个茅房亲自跑一趟?”
只听茅厕内传来一声低笑:“嘿嘿……你们这些小崽子懂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多少年老习惯了,在坤宁宫拉屎才痛快!”
话音未落,竟哼起了江南小调,悠哉游哉。
二虎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谁他娘干的!?”
“二虎!二虎——!”
一声暴喝炸响,二虎心头一颤,猛地冲进茅房。
“陛下?!”
朱元璋气得满脸通红,蹲在坑上破口大骂:
“你瞎吗?!那墙后头堆的是啥?!整排的《四书》《五经》全被撕了当厕筹用!那是能擦屁股的东西吗?!这是糟蹋圣贤!是败家!”
“宫里的人,都给朕滚出来!刚刚谁在这儿上过茅房?!”
这一次,朱元璋动了真火。
不是震怒,是雷霆万钧。
起于寒微的他,对“节俭”二字看得比命还重。
马皇后有时都参不透他的执念。
随着怒吼响起,太监宫女战战兢兢,一个个从角落里冒出来,跪在茅房外头,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环视一圈,声音冷得像腊月霜雪:
“今儿上午,有几个人来这儿方便过?说!”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朱元璋鼻腔冷哼,杀气骤然暴涨,眼神如刀刮过每一张脸:“不说?好啊,那咱就让锦衣卫来问!”
“锦衣卫”三字一出,全场“哗啦”跪倒一片,连呼吸都屏住了。
“陛下饶命!是……是太孙殿下……今儿上午,只有太孙来过……”
朱元璋浑身一震,怒火“轰”地窜上脑门。
“传朱雄英!立刻!马上!”
片刻后,刚解放完身心、神清气爽的朱雄英,被两名太监架到了面前。
“英儿!”朱元璋咬牙切齿,“那《论语》,是你拿去擦屁股的?!”
朱雄英嘴角一抽,脑子瞬间飙转。
人赃并获。
完蛋。
早知道不该霸着这间茅房,搞得别人绕道走。
沉默片刻,他低下了头。
“英儿,平日不是伶牙俐齿吗?现在哑巴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痛惜。
这孩子,是他老朱家最亮眼的一颗苗。
可若就此沉沦奢靡,大明江山,怕真要断在他这一代之后。
“英儿……咱不能看着你这么糟践自己!你这一代或许享尽荣华,可你之后呢?儿孙无才,却贪图享受,大明岂不是四世而亡?!”
朱雄英低头嗫嚅:“皇爷爷……儿臣无话可说……只是……厕筹太硬了……”
这话一出,朱元璋当场炸裂。
原以为能听出一番道理,结果就为这个?!
因为纸硬,就拿《论语》垫屁股?!
这哪是不舒服,这是堕落!是腐化!是亡国之兆!
“混账!上古圣人都挺过来了,你娇贵?!咱这辈子啃树皮、吃观音土都熬过来的,到你这儿反倒金尊玉贵了?!”
“二虎!二虎——!”
躲在墙角的二虎一个激灵冲上来。
“陛下……”
“把这逆孙给朕拖下去!打板子!狠狠地打!让他记住,什么叫糟蹋!”
二虎当场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打储君?开什么玩笑!大明的廷杖制度可是嘉靖朝才兴起的玩意儿。
眼下宫里的太监们,顶多也就互相抽两下出出气,谁敢动皇孙?
“陛下,这……这太孙才八岁啊,真要动板子,咱大明的国本……”
“国本?老子不要国本了!拖出去,打!”
朱元璋一甩袖子,满脸怒火。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一步三回头地蹭到朱雄英面前,硬着头皮上前架人。
最终,还是把小家伙给拽了出去。
长凳抬来,朱雄英被按在上面,裤子一扒,露出一截白嫩屁股。
二虎战战兢兢抬头问:“陛下……打几下?”
“十板子!”
话音刚落,朱元璋就后悔了。
十板子不是闹着玩的,真能打出人命。
“算了,五板子!”
“朱重八!你疯了不成?”
一声厉喝从殿外炸响。
马皇后一路疾行,裙摆带风,宫女刚报信她就冲了过来。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这话是真的——
“妹子,英儿这孩子不教不行啊!上个茅房都能拿《论语》擦屁股,再过几年还不得整日泡在酒池肉林里?”
“你就这么管?啊?就这么管你亲孙子?”马皇后眼都红了。
“你护他,也得分清是非!”朱元璋梗着脖子吼回去。
“那一张纸多金贵你知道吗?更别说《论语》!
我听说宫里四书五经全没了,是不是全让他拿去当手纸用了?”
“不管你说啥,今天这顿打,逃不了!”
嘴上硬气,其实心里早就松了劲。
朱元璋已经琢磨着自己脱鞋揍两下意思意思得了。
“你敢!”
马皇后直接扑过去,一把将朱雄英搂进怀里,整个人挡在前头。
“你今天要是碰他一根手指头,这辈子别想再听我说一句话!”
她是真怒了,眼里全是狠色。
眼看局势僵死,坤宁宫外脚步声渐近。
朱标带着两个小太监,慢悠悠走了进来。
“那个……英儿啊,宫外有人按你吩咐做了些东西,效果挺好。早上忘了给你,想起来就赶紧让人送来了……”
两名小太监抱着高高一摞纸,缓缓入院,雪白纸堆几乎遮住脸。
朱标一脚踏进庭院,顿时僵住——
父皇怒目如刀,母后满脸杀气,亲儿子被扒了裤子压在条凳上……
“呃……父皇、母后,儿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朱元璋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堆纸上。
这么多纸……搁平时,起码值二十多两银子!
明代造纸虽有进步,可一本正经的印本也要二两上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英儿,这些纸……造出来得花多少?”
朱雄英缩着身子小声道:“皇爷爷,这是树浆纸,不是竹浆纸,便宜多了。”
古代造纸最烧钱的就是原料。蔡伦当年用破布烂麻试过,但那种纸写不了字,只能垫桌角。
真正能用的书写纸,非春笋嫩竹,便是桑皮檀皮,产量少得可怜,贵得离谱。
可“树浆”二字一出,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心头一震。
只有马皇后默默蹲下,替朱雄英提好裤子,轻拍后背安抚。
“大孙,你这张方子,够卖你皇爷爷二十两一刀!老疯子,谁都想打你!”
朱雄英立马钻进她怀里,小脑袋埋得死紧。
祖孙俩转身离去,背影渐远。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心中猛地涌上一阵懊悔。
我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想打我亲孙子?
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目光转向一旁正细细翻看树浆纸的朱标,火气“噌”地又窜上来。
“你早上就收到了,为什么不立刻送来?!”
“你处理政事也这么磨叽?!”
朱标一脸懵:“我……我是好心送来的啊……”
委屈得不行。
好心没好报也就算了,还挨骂?
不过朱元璋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纸勾走。
“这……”
朱元璋盯着手里那张白纸,指尖轻轻一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眯起眼,啧了一声。
“这纸……竟这么经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