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朱元璋立于宫门前,冷冷扫视众人:
“热?你们见过东宫的人喊热吗?”
“什么叫过日子?这才叫过日子!老大家的,才是正经人家!”
话音未落,一阵阵低沉悠远的梵音已钻入朱元璋耳中。
东宫内,皇觉寺一众僧人正盘坐诵经,香烟缭绕,木鱼声不绝于耳。
朱元璋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窒。
他早年在皇觉寺当过和尚,哪能不懂这套流程?当年饿得前胸贴后背时,还靠这玩意儿糊弄乡绅换口饭吃。
如今,轮到别人拿这招来唬他了?
朱棣、朱榈、朱栋三人盯着满堂光头,面面相觑,眼神交错。
“大哥这排场,真不是盖的。”
“我府里也就道衍念两句经,大哥倒好,一口气请来五十多个?”
“嘘!小点声,让爹听见,怕是这些大师得给我们超度了。”
“二哥说得对,往后撤撤。”
“你退就退,挤我腰做什么!”
朱元璋猛然回头,狠狠剜了身后三个活宝一眼,随即目光扫向那群和尚,一声怒喝炸响:“干什么呢!”
众僧齐震,方丈更是一个激灵——这位爷他认得!
当年正是眼前这位陛下,在皇觉寺剃度出家。后来龙飞九五,才保下这座古刹香火不断。
“老衲参见陛下!”方丈扑通跪地。
吕氏披头散发、双眼赤红,从僧侣间踉跄爬起,扑到朱元璋脚边:“父皇!东宫佛堂闹鬼……儿媳实在撑不住,才请大师们做法驱邪!”
朱元璋心口一紧,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皇觉寺这群秃驴,走一趟收多少银子他心里门儿清!
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大白天的,紫禁城里,能闹什么鬼?”
“父皇……是佛堂!三伏天里冷得像冰窖,阴风阵阵,灯都点不着!”
朱元璋冷哼一声,抬步直奔佛堂,几步上前,一脚踹开大门!
门开刹那,寒气扑面而来,如坠冰窟。
紧随其后的朱棣三人浑身一颤,汗毛倒立。
还真有古怪?
可这宫墙刚建,地基都没沉稳,哪来的孤魂野鬼?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朱元璋已在佛堂内转了一圈,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
片刻后,他在冰窖外撞见正悠闲啜饮冰镇果汁的朱雄英、朱允熥、朱瑾萱。
朱元璋看都不看朱雄英一眼,径直冲向冰窖。
门一拉开,寒雾喷涌而出,空气骤然凝滞,地面几乎结霜。
整座冰窖,堆满了冰块!
朱元璋脸色黑如锅底,缓缓转身,盯着朱雄英,牙缝里挤出一句:“英儿,说,怎么回事?”
朱雄英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
朱允熥急忙挡在前面:“皇爷爷息怒!是孙儿贪凉,求皇兄想办法制冰解暑……”
朱元璋一愣。
“制冰?”
朱允熥点头,指向远处几口正在晾晒的大缸:“皇兄说,这叫‘化学反应’——把硝石丢进水里,水温立马下降,能结出冰来。等冰化了,还能把水晒干,硝石反复用,不费本钱。”
朱元璋闻言,瞳孔一缩。
身后的朱棣三兄弟早已按捺不住,疾步冲到缸前,盯着里面结晶析出的白色粉末,脱口惊呼:
“爹!真是硝石!”
硝石可循环使用?
那岂不是等于——冰,免费了?!
众人还在震惊中没回神,朱元璋已然明白:原来这些小兔崽子的冰,是从这儿来的!
他盯着朱雄英,声音微颤:“这事……你怎么发现的?”
朱雄英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在匠作监,我不小心把一块硝石掉进水坑……结果那水,竟结了层薄冰。后来我试了几次,就把这法子记下了。”
朱元璋只觉脑中轰然炸响,下巴都快惊掉了。
自古以来,酷暑难耐,百姓望天兴叹。
千百年都熬过的夏天,竟被这小子随手一摔,给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孙子,心头翻江倒海——
我拼死拼活一辈子,怎么就没撞上这种机缘?!
热了六十年,还能再活几年?!
朱棣望着父亲,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轻声问:
“爹,这下咱们用冰也不用抠抠搜搜了吧……”
话音刚落,朱元璋猛地扭头瞪向朱棣,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咋就不学学你大侄子?”
“人家怎么就有这等奇遇?”
“你活了这么多年,脑子都长饭上了?”
他一拍案,怒喝道:“传旨!燕王府、秦王府、晋王府,冰例各削五千石!”
“喏。”
朱棣兄弟三人当场傻眼,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
一年才五万石冰,一刀砍掉十分之一?咱们就算拿冰当饭吃也撑不了这么多啊!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张嘴的比耗冰的还多!
朱元璋冷哼一声,袖子一甩。
他最近正愁没由头削藩王那点油水,这不,瞌睡来了送枕头——哪能放过?
另一边,皇觉寺的主持一看风向不对,立马脚底抹油,带着徒弟们偷偷摸摸开始卷铺盖跑路。
“站住!”
朱元璋一声吼,主持浑身一僵。
老和尚也算识相,被叫住后扑通就跪下了,嗓门亮得跟唱戏似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此渡夏神法,实乃天佑大明——!”
身后一众僧侣齐刷刷高呼:“天佑大明,吾皇万岁!”
朱元璋嘴角一抽,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他慢悠悠踱到方丈跟前,压着嗓子问:“退钱吗?”
方丈脸一苦,欲哭无泪:“陛下……银子早花光了啊,法器不得花钱置办么……真没法退。”
“少扯这些虚的!”朱元璋眼睛一眯,“咱就问你——能退多少?”
方丈低头掐指一算,咬牙憋出俩字:“三成。”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牙根发酸:“行,三成。明天——咱必须见到银子。”
方丈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能在老朱手里谈成三成,简直是菩萨显灵!
“谢陛下,老衲告退……”
“退个屁!”
朱元璋眼一瞪,吓得方丈膝盖一软。
“你还想走?事儿没完!”
“陛……陛下留老衲所为何事?”
“何事?剩下的七成经文,给咱念完!”
此刻的朱元璋,活脱脱菜市场杀价三十年的老炮儿。
方丈脸都绿了:“可东宫无鬼……念啥啊?”
“没鬼?给皇后祈福!现在就念!”
“可……可法器不配套啊,陛下您看,要不要加点香油钱,容老衲回去取……”
朱元璋脸色骤沉,手已悄然搭上二虎腰间的绣春刀。
方丈瞬间汗如雨下:“能念!能念!佛祖不挑地方,这就开坛祈福!”
一群和尚欲哭无泪,只能重新盘腿坐下,敲木鱼念经的声音响彻东宫。
朱元璋铁青着脸,直等到方丈念得嘴唇都快磨出茧子,才冷冷挥手放人。
方丈出宫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宫里的活儿,打死也不接了!
这比在民间化缘跑十座庙还累!
经是念完了,可谁都能看出来——老朱的心情,更糟了。
朱棣眼尖,立刻抢步上前:“父皇,母后还在宫里受热,儿臣这就送冰去坤宁宫!”
边说边给几个兄弟疯狂递眼色。
诸王秒懂,纷纷附和:
“对啊父皇,儿臣还没请安呢!”
“母后辛苦,孩儿孝心不能缺!”
转眼间,这群皇子皇孙像是捞到救命稻草,手忙脚乱扛起几大缸冰,撒丫子往坤宁宫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