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京以来,这几个皇孙可真是吃尽了苦头。
金陵这地方要存冰,得赶在寒冬腊月,跑紫金山外凿冰,车拉马驮,劳民伤财。
可北方各藩呢?冬天往冰窖一灌水,冻实了就成,压根不缺这玩意儿。
来了金陵才几天,朱高炽几人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火炉炼狱”。
这鬼地方也太他娘的热了!
尤其是朱高炽这种肉墩墩的小胖子,天天汗如雨下,活得像条晒蔫的鱼,恨不得一头扎进池塘泡到地老天荒。
朱雄英摇摇头,随即开始分派任务。
十几个皇子皇孙,有的去翻硝石,有的搬缸罐,忙得脚不沾地。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冰窖塞得满满当当,连缝都没剩。
好在宫里的硝石管够。
朱高炽捏着手里灰白色的石头,一脸懵懂地看向朱雄英:“皇兄,这玩意儿……真能变出冰来?”
旁边朱高煦冷笑一声,直接呛道:
“老大,你要不信大哥,现在就可以滚出去吹风啊!我们信!”
说着一把夺过朱高炽手里的硝石,“哗啦”全倒进了水缸里。
硝石入水,瞬间起反应。
刹那间,寒气升腾,白雾缭绕。缸中清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迅速结霜、凝晶,眨眼工夫便冻结成一块厚实的冰坨。
“我……这世上竟有如此奇事?”
“嘶——冷死老子了!”
“三伏天啊!就这么轻轻松松结了冰?”
“这也太神了吧!”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这群熊孩子的常识。
一旁的朱允熥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地科普:
“这就是普通化学反应,跟生石灰遇水发热一个道理!”
朱高炽激动得脸都红了,望着朱雄英崇拜道:
“皇兄,你简直是无所不知!我……我自愧不如!”
朱高煦斜眼一瞥,嗤笑道:
“你配跟大哥比?瞧瞧你自己胖成什么样了?切!”
看着这仨小子互怼的模样,朱雄英忍不住咂舌。
合着他们小时候就这么水火不容?
不过嘛……这哥仨现在关系搞好了,将来要是他们爹真敢造反,儿子们第一个跳出来掀桌子,那场面,简直美滋滋。
很快,冰窖温度骤降,冷得跟玄冰洞府似的。
朱雄英赶紧把这群兴奋过头的小崽子们往外赶。
可他们压根没意识到后果。
一次性造这么多冰,早就超出了冰窖的承载极限。
别说里面了,就连靠近佛堂的廊下,都冷得渗人,空气仿佛都能结霜。
正在佛前诵经的吕氏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腾”地从蒲团上弹起来,脸色铁青地扫视四周。
“贱人!给我滚出来!躲暗处算什么本事?本宫不怕你!”
“只会背后使阴招是吧?!”
“本宫可是未来的皇后,百邪不侵!你莫非怕了不成?!”
她声嘶力竭的怒吼在佛堂内回荡,传出去老远,活像夜半哭嚎的孤魂野鬼。
一众宫娥太监听见动静,腿都软了,恨不得连夜打包搬离东宫,谁还敢来这儿溜达?
“不就是厉鬼吗?本宫偏不信邪!今日倒要看看你是何方妖孽!”
精神濒临崩溃的吕氏猛然推开佛堂大门,披头散发冲了出来。
“来人!来人!”
两名宫娥战战兢兢上前,声音发抖:
“娘娘……请吩……”
“快!去城外皇觉寺,给本宫请最顶尖的法师进宫做法事,立刻就来!要最好的,最贵的!一个子儿都不能省!”
“是、是是!”
几个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应声,转身就跟逃命似的往宫门外冲。
吕氏站在佛堂前,眼神惊惧地盯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牙关紧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本宫现在就要请大明最有道行的高僧,把你死死镇在这佛堂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
这几日的朱元璋,表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像喝了十坛蜜酒似的,甜到骨子里。
眼前一群孙辈绕膝承欢,名字叫不全?无所谓!光听着那一声声脆生生的“皇爷爷”,老朱就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今天溜达到秦王府瞧一眼,明天拐去燕王府转一圈,耳朵里灌满了稚嫩又恭敬的称呼,简直爽得脚底板都发麻。
血脉相连啊,这才是真·天家气象。
远远望向东宫方向,他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也该去找刘伯温那老狐狸谈一谈了——英儿的命格,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正想着,忽然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抱着冰鉴,急匆匆地跑过来。
没想到迎面撞上朱元璋,吓得一个趔趄,“噗通”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
朱元璋见状,差点笑出眼泪,连忙伸手,笑呵呵道:
“哎哟,来来来,皇爷爷扶你……”
话还没说完,一块西瓜大的冰坨子“咕噜”滚了出来,直直停在朱元璋龙靴边。
笑容瞬间冻结。
朱高炽慌忙爬起,手忙脚乱把冰塞回冰鉴里,低着头颤声道:
“皇、皇爷爷……”
“这冰哪儿来的?你爹呢?宫规当摆设吗?!”
这种天气,这么大一块冰,在金陵城里能换五两银子都不止!
朱高炽头压得更低:“皇爷爷……高炽不是故意的……”
朱棣赶紧上前赔笑:“父皇息怒,犬子自幼长在北地,实在扛不住金陵这蒸笼般的暑气。”
“扛不住?这是扛不扛得住的事?!”
朱元璋怒目圆睁:“宫规森严,他竟敢私藏冰块入宫!明日是不是还要竖旗称王,直接造反了?!”
朱棣心里冷笑:您老心疼的是这块冰吧?
那边朱元璋还在指着朱高炽骂: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别人受得了,你为何受不了?”
“你看看你大哥!咱英儿何曾喊过一声热?!”
朱棣心疼儿子,忍不住开口:“爹……”
“爹啥爹!”朱元璋猛地甩袖,“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自己!东宫用度比你少多少?心里没点数?”
“才回京几天?花了多少银子你自己算过没有?!”
话未落音,朱棣就被怼得哑口无言。
一顿训斥下来,朱元璋的火气才算压下去几分。
正准备拂袖而去,忽见朱高燧和朱高煦两人,一人抱着个冰鉴,晃晃悠悠从寝宫门口走过,嘴里还哼着小调,一副惬意模样。
朱元璋眼神一凛,厉喝出口:
“站住!都给咱站住!把手里的东西打开!”
两人战战兢兢掀开冰鉴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寒气逼人的冰块。
朱元璋原本刚消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凭着多年帝王练就的警觉,他立刻嗅出了不对劲。
“二虎!”
“卑职在!”
“马上去秦府、晋府,把那几个小兔崽子全给咱抓来!一个不许漏!”
“诺!”
不过一盏茶功夫,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冰鉴整整齐齐摆在东宫门外。
朱元璋盯着那一排寒气缭绕的箱子,脸色由红转紫,最后成了猪肝色。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
“好啊!咱倒要让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什么叫大明储君!什么叫东宫风范!”
“来人!摆驾东宫!”
“诺!”
他对东宫的节俭,是有底气的。
吕氏虽然对朱雄英态度暧昧,但治家有方,东宫上下清廉自律,井井有条。否则当年,朱元璋也不会亲自点头,将她扶正为太子妃。
这份体面,是她在老皇帝心中最后一点余温。
话音落下,一众皇子皇孙浩浩荡荡随驾而行,直奔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