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朱雄英便神神秘秘地拖回几筐硝石,尘土飞扬。
朱瑾萱和朱允熥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见他二话不说,把硝石一股脑倒进大水缸里。
不到片刻,水汽骤起,寒意如刀,整口缸瞬间结出薄冰,白雾缭绕,仿佛寒冬降临。
两人瞪大了眼,差点惊叫出声。
“皇兄……这也太邪乎了吧!”朱瑾萱喃喃道。
朱雄英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压低嗓音:“小声点。这硝石晒干还能再用,关键是——冰放哪儿?”
朱瑾萱灵光一闪:“东宫冰窖!上面改成佛堂了,下面还留了个暗洞,没人管的!”
“佛堂?”朱雄英眯眼想了想,那地方平日冷清得很,妃嫔们来得也少。
“成,今天先用这缸,剩下的存进去。”他咧嘴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每天我给奶奶捎点,这事就咱们仨知道——秘密行动。”
“好!”朱允熥和朱瑾萱齐声应下,眼里冒光。
东宫佛堂之下,地底阴凉。
原来这佛堂建在废弃冰窖之上,所谓的“小洞”,其实深不见底,比寻常百姓家的冰窖宽敞得多。
当年为了方便妃嫔礼佛,特意另开了侧门进出,谁也不会想到,这荒废多年的地窖,竟成了三个孩子的藏宝窟。
朱雄英蹲在锈迹斑斑的铜锁前,轻轻一撬——咔哒一声,门开了。
三人钻进去,手脚麻利。
朱雄英和朱允熥砍来几根竹子,拼接成简易导水管,忙活几个时辰,终于把冰窖里的大缸灌满。
朱允熥抹了把汗,巴巴望着那一缸刚凝出的冰:“皇兄,能吃了不?”
朱雄英瞥了一眼,皱眉:“还不行。硝石冰有毒,得用它再冻一回清水,才能入口。”
折腾半天,才攒了半桶可食用的冰。
但比起老朱头那抠搜的配额,已是天上地下。
朱允熥虽有些失落,但也明白:有了这冰窖,以后就是“量产”模式了。
朱雄英当机立断,先用硝石在窖内造出十缸寒冰,硬生生把整个空间温度压了下来。
随后又预留五缸明日取用。
只要明天一到,他们就能实现——冰!自!由!
想到从此可以敞开了吃冰,朱允熥和朱瑾萱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
佛堂外。
吕氏立于檐下,面色冷沉,对两名宫女淡淡下令:
“你们守在外头,本宫三日内要在佛前为太子与皇上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
“诺。”宫娥低头应命。
片刻后,佛堂内烛火微晃。
吕氏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如初。
无人察觉,就在她脚下不远处的地底深处,三个少年正悄悄点燃属于他们的夏日狂欢。
“信女吕氏,诚心叩拜佛祖,但愿我儿允炆能登九五之尊。若天遂人愿,来日大明江山万姓归心,人人礼佛诵经,香火绵延不绝……”
咚,咚,咚。
木鱼声在佛堂内悠悠响起,节奏原本沉稳如息。
可就在这三伏酷暑,闷热难当的时节里,这间幽闭阴暗的佛堂,非但不见燥热,反而透出一股子刺骨寒意。
起初吕氏并未在意。
可待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那冷气竟如泉涌般从地底渗出,缠身绕骨,直逼肺腑。
她手中的木鱼越敲越急,原本平和的经文也变得断续凌乱,字句之间竟带上了一丝颤抖。
门外两名宫娥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你……有没有觉得,这儿太冷了?”
“昨日还一切如常,怎幺半日功夫,像进了冰窟?”
“你听说了吗?常娘娘前几日回宫省亲的事……”
“嘘——!”
另一人急忙噤声,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常妃娘娘,您若有怨,有恨,奴婢们不过蝼蚁下人,实不知情啊……求您高抬贵手……”
堂中木鱼声骤然一滞。
咔!
吕氏掌心青筋暴起,手中木鱼柄应声断裂。
她猛地抬头,眼前烟雾翻涌,殿中一尊尊佛像面容模糊,刹那间竟全都化作常氏的脸——嘴角微扬,眸光冰冷,正死死盯着她冷笑。
寒意如刀,割肤裂肌。
吕氏浑身一颤,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尖锐怪笑,像是夜枭啼鸣。
她缓缓从蒲团上站起,目光如钉,直刺佛像。
“我佛慈悲无量,功德圆满!你这贱婢也敢借尸还魂?本宫不信你邪祟之力,竟能胜过如来金身!”
“封你个名号又如何?等太子登基,母仪天下的只能是本宫!”
心头怒火一燃,胆气顿生。
“你活着时,本宫都不曾怕你,死了反倒能奈何我?!”
“本宫杀你一次,便能再杀你第二次!”
话音落地,眼前幻象倏然消散,佛像复归原形,烟雾渐淡。
吕氏深吸一口气,再度跪倒,双手合十,神色虔至近乎癫狂。
“信女吕氏,恳请佛祖显圣除魔!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太上老君!速速降临!诛此妖魂!”
整夜,佛堂内响彻着她忽高忽低的祷告声。
时而尖叫,时而狞笑,门外宫娥抱肩而立,牙齿打颤,几乎站不住脚。
偌大佛堂,一夜之间宛如鬼宅,阴风阵阵,令人不敢靠近。
然而这一切,在朱雄英兄妹眼中,不过是宫墙深处的一缕闲谈。
翌日清晨,冰窖门前,朱瑾萱与朱允熥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皇兄,萱儿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冰!皇兄简直是神人!”
“皇兄这是救了我第二条命啊!”
别说他们,便是两世为人的朱雄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整座冰窖白霜覆顶,寒气凝壁,踏进一步,仿佛踏入极北雪域。
外头热浪滔天,里头却如隆冬腊月。
“萱儿,熥弟,别久留。”
“啊嚏!”
“太冷了,每人拿几块赶紧出来!”
“好嘞!”
姐弟俩齐声应下。
朱允熥更是手脚麻利,抄起冰锥噼里啪啦凿下几大块,塞进随身小冰鉴里,转身就要走。
“皇兄,左春坊新来的齐先生凶得很,今天得去读书,下课我就回来!”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朱雄英眉心微跳,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果然。
午后,他正懒倚躺椅,啜饮着冰镇果汁,凉意沁心。
朱允熥却垂头丧气地拖着书包蹭到面前。
“皇兄……熥弟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朱雄英嘴角一抽。
“说。”
没等朱允熥把话说完,藏在后头的那群小屁孩早就按捺不住,跟王八走读似的——憋不住了。
“皇兄/大侄子,我们也想吃冰!”
朱雄英这番话,其实已经让朱元璋悄悄动摇了他那套“封藩屏国”的老章程。
这次给马皇后祝寿完,老爷子索性就把那些外藩的孙子们都留了下来。
朱高炽三小只,加上秦王府、晋王府几个年岁相近的皇孙,还有宫里几个年幼的皇子,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朱雄英,眼里闪着光。
朱雄英叹了口气,刚要开口:
“你们可知道这事要是让皇爷爷知道了……”
话音未落,朱高炽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皇兄放心,我等嘴巴严实得很,绝对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