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紫金山巅的紫禁城,一夜之间沉进了墨里。
马皇后倒下,六宫骤然失主。
吕氏被推上前台——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理所当然掌起中宫印玺。
这事,没人能挑出半个错字。
直到这几天,吕氏才算真正尝到了“母仪天下”的滋味。
朱元璋和朱标?全被马皇后的病压得喘不过气,哪还有心思管后宫琐事。
于是——但凡五百两以上的开销,没吕氏的印,一道旨意都出不了坤宁宫。
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吕氏那点野心,悄无声息地疯长起来。
朱棣、朱榈、朱椟、朱标四兄弟,天不亮就策马出城寻医,披星戴月才回宫门。
坤宁宫大殿上,太医院全体御医齐刷刷跪成一片。
“咱妹子到底咋了?!你们哑巴了?!”
朱元璋嗓音嘶哑,眼底血丝密布,自马皇后倒下那天起,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满殿太医抖如筛糠,半晌才有个老御医颤声开口:
“启禀陛下……娘娘是积劳成疾,六宫事务繁重,心力早已透支……”
“噌——!”
寒光炸裂!龙泉剑狠狠钉进金砖,没入寸许,嗡嗡震鸣。
朱元璋缓缓起身,猩红双目死死锁住那人,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说——咱妹子,快不行了?”
“臣万死不敢言此!”
“不敢?那就治!”
“她若少一根头发——你们全得陪葬!”
“臣等领命!”
御医们连滚带爬聚作一团拟方子,可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味温补老方。
更要命的是——马皇后拒药。
从昨日起,她已滴水未进,全靠昏迷时强施针灸吊着一口气。
此时的朱元璋,早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他像个守灵人,寸步不离坤宁宫。
马皇后呼吸一弱,他眼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皇子皇孙们全都绷紧了皮,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连最皮的几个小崽子都心知肚明:这时候闯祸?怕不是想提前给自己挑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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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盯着手里那支银光闪闪的针管,眉头越拧越紧。
器械到位,可扎哪儿?怎么扎?
马皇后身子骨经不起试错——总不能拿她练手。
正想着,朱允熥和朱瑾萱红着眼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叉:
“皇兄!你最聪明了!救救奶奶吧……娘走了,萱儿不能再没了奶奶……”
这几日,整个皇宫的小辈,早把朱雄英当成了主心骨。
朱允熥虽还腼腆,但眼神比从前亮多了。
朱雄英沉默片刻,缓缓摊开手掌——注射器在灯下泛着冷光。
“萱儿,你可知道,人身上的血脉,像不像一条条细河?”
朱瑾萱懵懂点头:“知道。”
她是姑娘家,心细,手稳,比两个毛头小子更合适。
“若能救奶奶,你怕见血吗?”
朱瑾萱一怔,随即挺直脊背,用力点头:“萱儿不怕!”
朱雄英吸口气,带着两人直奔御膳房。
为啥选这儿?
——盐水现成,猪腿管够,刀具锋利,连火候都好控。
太医院?缺的就是这股“烟火气”。
剖开猪腿,青筋蜿蜒;再看自己手背,淡青脉络若隐若现。
朱瑾萱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抬眼:“皇兄,我懂了。”
“好!你来练。”
朱允熥二话不说撸起袖子:“皇姐,先扎熥弟!”
朱雄英递出一支针头,郑重叮嘱:
“换人前,烈酒泡足一刻钟——漏一回,就是一条命。”
“明白!”
朱雄英转身,走向药柜。
针,马上就能用。
药,也该配了。
马皇后这次的病,说白了就是老年人常见的中风,只是并发症太多,才拖成了这般危重模样。
好在朱雄英手边还剩几粒阿司匹林胶囊。
这药虽主打消炎,但对血管问题也有点用——至少能缓解血栓、稳住病情。
他没多犹豫,拆开胶囊,将粉末小心混进葡萄糖液里。
总比干等着强。
……
御膳房内,姐弟俩埋头折腾了整整三个时辰。
猪腿上的静脉被扎得千疮百孔,朱瑾萱终于掌握了手感——针尖入肉的那一瞬,稳、准、轻。
下一步,必须真人上阵。
她回头看了眼朱允熥,眉头微蹙。
“皇姐,别磨叽了。”朱允熥咧嘴一笑,“皇兄都说我血管细得离谱,你要能在咱身上练成,奶奶那儿肯定没问题!”
话音未落,针头已缓缓刺入手臂。
朱允熥牙关一紧,脸色微变。
“不疼。”他咬牙挤出两个字,“继续。”
两人一忙就是小半宿,酒精眼看见底。
朱瑾萱额角汗如雨下,猛地抬头质问:
“不是早让你们备烈酒了吗?怎么连这点东西都搞不定?”
旁边小太监“扑通”跪倒,抖如筛糠:
“回……回太子妃,吕妃娘娘不肯批……奴才们实在没法子啊!”
朱瑾萱一怔,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她竟敢拦着?你没说是皇兄要的?”
“殿下……您要得太多,吕妃说必须讲明用途,否则……得太子亲自去见她。”
可朱雄英再三叮嘱——绝不能惊动朱标。
刹那间,朱瑾萱脑子一片空白,眼眶发酸,泪水直打转。
“我去找皇兄。”
正要转身,朱允熥却默默捡起针管,在用过的酒精里涮了涮,递了过来。
“皇姐,皇兄现在脱不开身。”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就算病一场也没事,运气一直不错。咱们接着来吧。”
……
夜深人静,整座紫禁城沉入梦乡。
朱雄英提着调配好的药液,与朱瑾萱、朱允熥在宫道暗处汇合。
“萱儿,练得怎么样了?”
朱瑾萱眼圈泛红,明显刚哭过,但她用力点头:
“皇兄,我能行。只是……熥弟他——”
话未说完,被朱允熥一把拦下。
“皇兄,别耽搁了,奶奶的身子才是大事。”
朱雄英没多想,当即领路,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向坤宁宫。
殿内灯火未熄。
正殿上,朱元璋歪在椅中打盹,呼吸粗重。
他们贴着墙根疾行,直奔寝宫。
“吱呀——”
门开刹那,守在床前的玉儿猛然惊醒,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
看清是三人,才松了口气:
“三位殿下……娘娘还没醒,这么晚了,快回去歇着吧。”
朱雄英压低嗓音:“玉儿姐姐,我们是来救奶奶的。”
玉儿一愣:“殿下?您……会治病?”
朱雄英举起手中的注射器,眼神沉静:
“我不治,我带了医生来。”
玉儿心头猛地一跳,眼中燃起希望:
“真寻到神医了?是哪位太医?江湖郎中?”
朱雄英侧身一让,指向身后紧张到发抖的朱瑾萱。
“她。”
空气凝固。
玉儿嘴角抽了抽,险些原地裂开。
朱瑾萱?
那个七岁的小丫头?!
“殿……下……这不行——”
她刚要开口阻拦,眼前忽然一黑,后颈一麻。
整个人软倒在地。
朱雄英看着地上昏睡的玉儿,轻轻叹了口气。
“玉儿姐姐,情况紧急,得罪了!”
话音未落,朱雄英已一把将玉儿拽进寝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随即,他带着朱瑾萱与朱允熥快步走向马皇后的病榻。
“我来望风,萱儿你别慌!”
朱瑾萱用力点头,清脆应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