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刘伯温,正坐在茶棚下慢悠悠喝着茶。
忽然,他指尖一颤,茶碗微晃。
眉心轻跳,眸光一闪。
他知道——他们来了。
平日这个时辰,茶棚早该人声鼎沸,茶香混着饭味儿飘满街巷。
可今天倒好,日头都快偏西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鹰儿,鹰儿!你出去瞅一眼,水师又出海了?也不至于清场成这样吧?”
后厨里的刘鹰一头雾水,应了一声便掀帘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明白了,全明白了。
茶棚外头,乌泱泱一片跪满了人。
上至国公,下到伯爵,一个个官袍未脱,脊背挺直却又齐刷刷伏地叩首。
而自家这间破旧茶棚,正正卡在人群圆心,像供奉神龛的庙堂。
这阵势,哪个当兵的敢踏进一步喝茶?
见有人出来,陆仲亨、费聚、唐胜宗三人立刻扯开嗓子高喊:
“刘先生!我们兄弟当年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特来赔罪——!”
话音未落,三人袒露上身,背上绑着荆条,齐刷刷磕下头去。
刘鹰心头一颤,急忙摆手:“几位大人说哪儿的话!我真不认识你们啊!”
陆仲亨仰头大喊:“小兄弟你不认得我们,可你爷爷认得!求您务必原谅我们!”
刘鹰步步后退,重新缩回茶棚。
里头,刘伯温脸色惨白如纸。
欺君之罪,足以诛九族。
可眼下这群人不是来抓他的,倒像是……来求他的。
电光火石间,他咬牙低语:
“鹰儿,出去告诉他们,我不认识他们。咱们不是刘伯温,只是个卖茶的老东西。”
此时此刻,唯有装傻到底。
刘鹰再度走出,面对众人朗声道:
“诸位怕是认错人了!我爷爷说了,他根本不识你们!我家祖祖辈辈就是个卖茶的,担不起这份大礼!”
蓝玉一听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直闯茶棚。
一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他浑身一震,心口猛地一撞。
没错,就是他!
若世间真有人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救活朱雄英……
非刘伯温莫属!
蓝玉当即抱拳,声音发颤:
“刘先生!当年年少轻狂,冒犯之处,恳请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命!”
刘伯温嘴角微抽,强作镇定,眼神茫然:
“这位将军,你认错人了……老朽不过是个煮茶老头……”
蓝玉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咯吱响。
片刻后——
“噗通!”
一声闷响,双膝砸地。
“刘先生!求您救救我那甥孙!蓝玉……认错了!”
说完,长跪不起。
换作从前,让蓝玉跪刘伯温?做梦!
可这几年,他懂了。
朱雄英是第一个把他们这些粗野丘八称作“英雄”的太子。
什么脸面、尊严,在那孩子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这一跪,直接把刘伯温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蓝公爷!你这是要折我寿啊!你们都是沙场杀神,我这把老骨头能顶什么事?!”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缓缓踱入茶棚。
步伐沉稳,气息熟悉。
紧接着,一声带着哽咽的嗓音响起:
“伯温……你要咱也跪下来求你吗?”
“上位!”
刘伯温本能一颤,几乎就要俯身行礼。
朱元璋双眼骤亮,猛然喝道:
“你终于承认你是刘伯温了?!”
糟了!
刘伯温嘴角一抽,脑子飞转,硬生生把膝盖压住,冷声道:
“这位客官,要喝茶,小店有明前龙井、六安瓜片,任您挑选——但我真不是什么刘伯温。”
跪地的蓝玉抬头,难以置信:
“老……刘先生,连陛下您都不认了?!”
谁知刘伯温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嘛……我虽不是那人,但各位若有难处,不妨说来听听。若力所能及,老朽……绝不推辞。”
朱元璋闻言,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一寸。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条,递了过去。
“伯温,这八字……你可还认得?”
刘伯温目光一扫——
心头剧震。
这不是当年他亲手批过的命格?!
“这……此人竟是皇家血脉?”
朱元璋轻轻点头,神色莫测。
刘伯温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天家秘事,岂容妄议?可眼下局势逼人,他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五枚铜钱,指尖一抖,掷于案上。
“当啷——”
铜钱翻滚,声落如雷。
满棚寂静,无人敢喘大气。
就在最后一枚铜钱即将定格之际,异变陡生——那铜钱竟猛地一跳,弹起半尺高,旋即落地无痕,仿佛被大地吞没。
朱元璋瞳孔一缩。
“那枚钱呢?”
蓝玉几人立刻扑上前,桌底床脚、缝隙砖缝翻了个遍,却连个铜锈都没瞧见。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寒意悄然爬升。
就在这死寂之时,刘伯温浑身一震,像是被天雷劈中,猛然盯住剩下的四枚铜钱,目光灼灼如炬。
越看,眼中的惊骇越深。
自古以来,真命天子降世,圣贤临凡,天道往往缄默不言,卦象混沌难明。
而此刻,眼前的卦局,正是如此!
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不可能……这……怎会如此?”
“或为帝王之姿,或具圣贤之命——可这两种命格,本该泾渭分明,绝不相交!如今却纠缠一处,互为因果……这……”
他阅尽贵胄命数,朱元璋便是其中最烈的一团火。
当年他之所以投奔凤阳,正是因为算出此人有开国气象。
可如今这个孩子——朱雄英的命盘,竟比朱元璋还要晦涩难测!
朱元璋站在一旁,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先生!咱英儿到底如何?你说句话啊!”
刘伯温缓缓抬头,眼神空茫,似在窥探九幽深处。
“此人命格已被天机遮蔽,老朽才疏,不敢妄断。但有一事可以断言——若其不死于夭折,来日必为大明千古一帝,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朱元璋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脚。
惊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硬生生压下。
“那……咱英儿眼下,还能活?”
刘伯温摇头,面色凝重如铁。
“今年必有一劫。过,则龙腾九霄;不过,则命陨童龄,天数使然,非人力可逆。如今之计,唯有密切留意,或能争得一线生机。”
“劫从何来?!”
“主父辈——乃源于父辈之灾。其余……天机已断,老朽再也推演不出。”
话虽未尽,意思却明:只要护得住,就有希望。
朱元璋双拳紧握,眼中精光爆闪。
“成!咱这就回宫,亲自守着咱英儿!告辞!”
蓝玉立刻抱拳高呼:
“上位放心!外头有咱顶着!谁敢动殿下一个指头,先问过咱手中这把刀!”
“哗啦”一声,茶棚外列队的淮西旧部齐刷刷散开,蹄声渐远。
待人群走尽,一直强撑镇定的刘伯温终于垮了下来。
“鹰儿!鹰儿!快扶我起来!不行了……金陵待不得了!必须马上回青田老家!”
刘鹰闻声急忙奔向后屋收拾细软。
片刻后,行囊粗备,刘腐提着包袱走出来低声道:
“爷爷,车到了,咱们走吧?”
“好。”
刘伯温扶着桌角颤巍巍起身,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门口角落——
一枚铜钱静静躺在尘埃之中,正对着他,泛着冷光。
“噗通!”
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长凳,脸色惨白如纸。
良久,他苦笑摇头,喃喃道:
“走不了了……天意如此,逃也无用。”
刘鹰嘴角狠狠一抽。
你这老头搞什么名堂?!
心里疯狂嘀咕,还得强忍怒气自我劝慰:
亲爷爷啊亲爷爷,打不得,真打死了是要偿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