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沉默出棚,归城路上鸦雀无声。
“来自父辈的劫……”
所有人心里都亮如明镜——说的不就是太子朱标吗?!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沉。
“标儿,爹知道你无辜,可为了英儿……这一回,只能委屈你了。”
蓝玉眸光微闪,心底已然立誓:
“太子爷,您是仁君,咱敬您。可那是咱亲甥孙……若有冲撞,也只能对不住您了……”
这一刻,在整个淮西勋贵心中——
朱雄英的地位,已在无形中,悄然凌驾于太子之上。
而此时,奉天殿内。
朱标正与刘三吾等几位伤愈复职的老臣商议奏章,笔墨未歇。
忽然间,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嚏!”
“啊嚏!”
……
身旁小黄门连忙递上手巾,担忧道:
“太子爷,您这是受凉了吧?”
朱标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没事,身体还好,就是今天心里总犯嘀咕,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算了,先看奏章吧。”
刘三吾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声音沉稳:
“太子爷,太孙天资聪颖,前些日子在册封大殿的事,是老臣思虑不周。但太孙的教养,终究是大事,您还是得和陛下好好商议才是。”
朱标轻叹一声,语带无奈:
“行吧,父皇说给英儿寻了个先生,这几日就该进宫了。等他回来我再问问。”
“太孙之教,关乎国本,我等也盼着他能如太子爷一般,明达有为。”
“正是,殿下不妨多问一句,咱们也能一起参详。”
听罢这话,朱标心头稍安。
就在这时,奉天殿外脚步声起。
朱元璋黑着脸,带着一众淮西旧部踏入大殿。
刚进门,他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钉在朱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他实在没料到——雄英那一劫,竟会来自自己这个长子。
朱标平日浓眉大眼、正气凛然,怎么也不像会害自家孙儿的人。
可眼下这眼神……朱元璋越看越心惊。
朱标被盯得发毛,犹豫半晌,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父皇,儿臣脸上……有灰?”
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生硬:
“没有,忙你的去。”
“哎……”
蓝玉等人陆续入殿,一见朱标,脸色立马绷紧。
尤其是蓝玉,眼神锐利如鹰,活像一头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斗鸡。
“见过太子爷。”
“见过太子爷。”
群臣列位,朱标嘴角微微一抽。
我坐这儿批个折子,招谁惹谁了?
可大殿气氛诡异得不行。
他盯着上首的朱元璋,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关于英儿的。”
话音未落,满殿瞬间炸锅!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你闭嘴!别提英儿!咱听谁的都不会听你的!”
蓝玉更是死死盯着他,毫不掩饰地呛声:
“太子爷,恕臣直言,太孙如何教导,您插手不合适!”
“没错!陛下所言极是,此事太子爷不宜过问!”
朱标脑子嗡的一声。
我是他亲爹!我不操心,你们操心?!
他强压火气,语气尽量平稳:
“父皇,我只是想问一句……英儿的先生,定下来了吗?”
此言一出,朱元璋瞳孔骤缩。
刹那间,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难道……标儿对英儿的祸根,就埋在这“先生”二字上?
他猛然回神,斩钉截铁:
“什么先生?不用请!英儿由咱亲自教!”
朱标彻底愣住。
昨天还说要请名师,我今天一问,就成了你亲手上阵?!
他猛地转向刘三吾,声音都变了调:
“刘先生!之前不是您说要与父皇商议此事吗?!”
刘三吾扫了一眼四周的淮西勋贵,顿时脊背发凉,连忙摆手:
“太子爷!您这是何意?老臣何时说过要与陛下论这个?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眼下这阵势,傻子都看出风向不对。
谁还敢往上撞?再挨一顿板子不成?
见朱元璋神色微缓,刘三吾立刻顺杆爬:
“陛下,老臣以为,太孙教养一事,当由您乾纲独断!臣等告退!”
朱元璋听罢,心中畅快无比,看刘三吾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朱标却僵在原地。
文官们默默收起公文,低头鱼贯而出。
整个大殿,仿佛只剩他一个局外人。
他终于明白——
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在场的人。
“父皇,儿臣……也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站住!咱让你走了吗?!你——!”
朱标头也不回,径直踏出奉天殿。
任凭身后怒喝回荡,恍若未闻。
看到这一幕,朱元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或许,朱标本意是好的。
可有些“好意”,偏偏最伤人。
他望着空荡的殿门,一字一句,沉入心底:
朱标,就是朱雄英的劫。
今日奉天殿里朱元璋与朱标父子的那番对话,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而且越传越离谱,添油加醋得连当事人听了都得愣三秒。
坊间流言四起,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
朱元璋被说得像个昏聩老翁,整日只知道溺爱孙子,毫无帝王威严。
而太子朱标,则成了夹在父皇与儿子之间的苦命人,有心无力,只能忍气吞声。
金陵百姓一时间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全是这话题。
“听说了吗?咱皇上英明一世,怎么临到老反倒犯浑了?”
“可不是!太孙殿下多聪慧的孩子,将来登基,咱们老百姓指不定能过上啥好日子。可要是被老爷子惯坏了,成了个纨绔天子……唉,大明可就悬了!”
“要不……咱们敲登闻鼓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晚节不保啊!”
“放你娘的屁!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朱元璋看到锦衣卫呈上的民情密报,当场暴怒,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根本不是百姓发声,是那些士族在暗中煽风点火!
又是老套路。
千百年来,这帮读书人玩得炉火纯青:天子下令,他们执行,顺手把锅甩给皇帝,自己躲在道德高地指点江山。
舆论全被他们攥在手里,百姓听风就是雨。
而皇帝再厉害,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解释。
朱元璋胸口起伏,久久难平。
他盯着面前的侯英,深吸一口气:“侯英,去,把英儿带来。”
“诺。”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雄英就被领到了御前。
少年眉宇低垂,神情阴沉,像压着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朱元璋望着这个嫡长孙,心头猛地一揪。
半晌,他缓缓开口:“英儿……咱,好像错了。”
朱雄英一震,抬头望来。
“不该给你请先生。咱该亲自教你才是……唉。”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
朱雄英差点脱口而出:皇爷爷您终于想通了!还请什么先生?净找麻烦!
他强压激动,声音微颤:“皇爷爷,孙儿不想跟别人学,只想跟着您!”
朱元璋苦笑摇头:“英儿……不行啊。你爹不同意,朝臣也反对。如今城里那些士族,已经开始带节奏了。”
这事表面是骂他朱元璋昏庸,实则埋的是长远的雷。
日后朱雄英执政,但凡有个决策出错,立刻就会有人翻旧账——
“瞧瞧,这就是从小被宠坏的下场!”
连带着把他朱元璋也一起钉上史书的耻辱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