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儿臣是说……”
“说个屁!”朱元璋挥手打断,“咱没你这号儿子!”
朱标攥紧拳头,声音发紧:
“爹,您不能一碗水端这么歪!事事偏着英儿,把允炆推到墙角里踩,将来兄弟之间,还能有手足情分?”
“您能护他们一辈子?”
朱元璋一愣,脱口道:
“咱哪儿偏心了?偏着雄英是真,可咱亏待过别的孙子?”
“你说是不是,允……允什么来着?”
朱元璋一时竟想不起朱允炆的名字。
朱标忍不住嗤笑出声:
“您连亲孙子叫什么都记不牢,这爷爷当得可真够洒脱的!”
“扯什么淡!咱二十多个儿子,光孙子就数不清,难不成还得把每人名号刻在脑门上?!”
“记不住名字,就成欺压晚辈了?”
见父亲这般强词夺理,朱标胸中火气越烧越旺。
朱元璋却浑不在意,正蹲在墙根下,拿把小刷子,一叶一叶地拂着那株藤蔓。
朱标猛地吸了口气,抬脚一踹——那藤蔓应声歪斜,叶片散落一地。
正攥着小铲准备刨红薯的朱元璋,手僵在半空。
他简直不敢信。
这株藤蔓,是他亲手从焦灰里扒出来、日日浇灌、夜夜盖被、连露水都舍不得让它多沾一滴才活下来的红薯苗!
自己连虫子爬上去都要用镊子夹走,生怕惊扰它半分;
结果倒好,被这混账一脚踹得根断茎歪,藤蔓横在地上,像条被踩扁的蛇!
朱标还不罢休,厉声逼问:
“就为一颗果子,您就把允炆打得鼻青脸肿?!”
朱元璋“啪”地把铲子甩到泥地上,黑着脸伸手往靴筒里掏。
“怎么?一颗果子就不配让他长记性?”
“你知道它一亩能收多少?四千五百斤!总共八粒种,他糟蹋了七颗!啃一口就扔,跟喂狗似的,还有比这更败家的吗?!”
朱标急得直跺脚:“爹!再金贵,它也是个果子啊!讲道理不行吗?动不动就抡巴掌——等等……四千五百?!”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把右靴蹬掉,拎在手里,目光如刀,冷冷剜向朱标:
“对,四千五百斤。”
“四千五百斤?!”
朱标嘴角一抽,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扫过地上那截歪斜的藤蔓,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挤出个哭笑难分的弧度,声音发虚:
“父皇……您刚才精心侍弄的……该不是……就是它吧?”
朱元璋晃了晃那只空靴子,冷笑一声:
“那你琢磨琢磨,咱为啥非把你喊来?”
朱标愣住,眉头拧成疙瘩,足足静了半晌。
忽然扑通跪地,双手抱头,嚎得撕心裂肺:
“爹!儿子混账!儿子罪该万死啊!!”
朱元璋这回是真动了肝火,怒得眼珠子都泛红。
这株红薯,是他登基以来头一回亲手种活的庄稼。
熬了整整九个月,才等来这一蓬绿藤、几串粗壮薯块。
结果被朱标那一脚,踢得藤断土翻、根须裸露,活像打翻了一坛救命的酒!
直到李善长、傅友德、朱雄英匆匆赶进院子,朱元璋才把靴子往地上一掷,余怒未消。
朱标还呆立原地,怔怔望着那截斜插在泥里的藤蔓——
亩产四千五百斤?!
他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凉。
如今丰年稻谷,也不过亩产四百来斤,这岂不是整整翻了十一倍还多?!
朱元璋蹲下身,指尖发颤,轻轻扶正藤蔓,又用枯枝小心支稳,嘴里咬牙低骂:
“你个混世魔王,还真敢踹!胆子是揣着豹子崽子长的吧?!气杀咱了!”
朱标顾不上脸上挨的几下,忙蹲下来,屏住呼吸,双手扒开湿土,一点点把红薯捧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他盯着掌心里那几颗沉甸甸、紫红带泥的块茎,每颗都足有一斤上下。
心算飞转:按这藤势、这薯形、这分量,就算遇上旱涝,亩产绝不会低于三千二!
他刚低头数完,李善长“咚”地双膝砸地,额头触地,声音发抖:
“陛下!天降神物,瑞兆昭昭!大明黎庶,活命有望啊!”
早先这种子,是从宫里大火里抢出来的残粒,人人摇头不信,说吹破天也长不出三两重的玩意。
如今亲眼所见,仍像做梦一般,飘忽无实。
朱元璋见藤下埋着的薯块完好无损,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朱雄英凑近几步,轻声道:
“皇爷爷,这藤蔓虽不能入口,却是牲口的宝贝。剁碎拌料,肥膘厚肉,牲口吃了不掉膘,耕起地来都带劲儿。”
朱标听着,眼前倏然浮起一幅幅旧景:
饿殍塞道,易子而食;灾年一县绝收,全省粮仓见底;若哪处山坳里悄悄种出一垄红薯……
便能救下一城、一府、一省的人命。
这是何等功德?
有了这宝贝,大明往后千秋万代,必定在史册上熠熠生辉。
百姓图个啥?无非是碗里有饭、身上有衣。
有了它,天下最难啃的骨头——饥荒,就等于卸下了一半!
想到这儿,朱元璋胸口一闷,火气直往上顶。
“原先那几个老匠人拍着胸脯说,这东西跟山芋一样,切开埋土里就能活。”
“可咱哪敢动刀?就这一颗种,咱连指尖都不敢碰一下!”
“要是真切了分种,眼下十亩地的苗早该冒头了!”
“等这些苗长成收了种,明年开春,直隶全境的田垄都能换上红薯秧;后年秋收一过,咱大明的老少爷们儿,再不用为一口干粮熬得面黄肌瘦!”
“结果倒好——就因为那个小混账嘴馋,硬生生把救命的时辰,拖晚了一整季!”
庄稼不等人,粮食更不等人。
晚推半年,不知多少人家灶冷灰凉,多少孩子饿得睁不开眼。
朱元璋话音刚落,朱标手指微抖,缓缓伸向身旁朱允炆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允炆,你先前,就是为吃了这果子,挨了皇爷爷的板子?”
朱允炆抬眼望向父亲,点头干脆利落:“是!爹,这东西……真难咽啊。”
朱元璋重重吸了口气,绷着脸,从脚上褪下一只布靴,递了过去。
朱标接过靴子,笑意温润:“谢父皇,儿臣知错了。”
朱元璋叹一声,嗓音低沉却带点松动:“知错能改,仍是好孩子。”
“不打,他永远记不住——饿肚子的时候,哪还挑滋味?”
后来亲眼瞧见亩产四千多斤的实打实收成,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月前那一顿,怕是打得轻了。
朱允炆竟还敢皱眉嫌它难吃?
能填饱肚子,就是天大的恩典!
这玩意儿生来就不是摆宴席的,是救命的!
谁敢嫌弃?
朱允炆的哭声在院中一圈圈荡开,又渐渐发哑。
朱雄英却浑身舒泰,懒洋洋靠在廊柱边,顺手从袖袋里摸出几颗青紫相间的李子,咔嚓咔嚓啃得清脆响亮。
原来搭起玻璃暖棚后,他才发现棚里竟歪着几棵老李树。
棚内暖意融融,本该休眠的树竟重新抽枝、挂果。
更奇的是,果子生长期拉得长,糖分攒得足,比寻常李子甜得更透、更润。
他一边嚼着清甜多汁的果肉,一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抽噎声,惬意得很。
全然没察觉,一旁朱元璋早已瞪圆了眼,下巴都快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