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揉了揉眼,又揉了揉,才不敢信地喃喃:“英儿……你嘴里嚼的,是李子?”
朱雄英咧嘴一笑:“对呀,皇爷爷,您尝一个?英儿这儿还有!”
说着,又从袖口掏出几枚鲜亮水灵的李子,嫩叶还沾着露水似的,轻轻塞进朱元璋手里。
——分明刚摘下的!
朱元璋迟疑接过,咬下一大口。
清冽甘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比往年岭南快马送来的贡品还要润上三分。
李善长、朱元璋都是淮西人。
淮西离金陵不过百里之遥,本地李子七月底便已绝迹。
如今已是九月末,霜气渐重,朱雄英竟捧出了新鲜李子!
“英儿,这果子……打哪儿来的?”
朱雄英挠挠头,语气轻松:“孙儿在蓝家庄试搭了个玻璃暖棚,盖顶时手滑,把几棵李树顺手罩了进去。没想到它们倒争气,又结了一茬果子,孙儿顺手摘了几颗回来。”
“嘿,比当季的还甜呢!”
话音未落,朱标拎着靴子的手僵在半空。
满院子的人,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片刻后,众人齐刷刷扭头,目光撞上朱元璋。
朱元璋一把攥住朱雄英胳膊,将人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走!蓝家庄!”
一行人风风火火奔出门去。
朱标临行还不忘弯腰,捡起地上那株刚刨出来的红薯秧。
锦衣卫前后簇拥,马蹄翻飞,车轮滚滚,不多时便到了蓝家庄。
眼前两座方方正正的屋子,玻璃透亮,钢骨铮铮,水泥基座厚实稳当,像两座水晶铸就的小宫殿。
随行大臣们除了朱元璋,个个张着嘴,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这哪是农舍?简直是把金砖银瓦,悄悄砌进了庄稼地里!
如今这玻璃首饰,不过米粒大小的指环。
指甲盖那么一丁点玻璃,竟敢标价几百贯!
朱雄英倒好,拿它当铺路砖使?!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便领着一众人直奔玻璃大棚而去。
说实话——
玻璃虽没他们想的那般金贵,可真拿它来搭棚子,朱雄英心里还是直抽抽。
没办法,眼下这年头,总不能凭空变出透明油布来。
那玩意儿才最配大棚:轻巧、透光、还不怕火。
玻璃呢?不光烧得贵,更提心吊胆——稍有不慎就成“聚光镜”,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烧窑手艺摆在这儿,谁敢打包票每一块都平平整整?
可当棚门一掀开,一股暖风裹着青草香扑面而来,满眼尽是嫩芽疯长、藤蔓攀爬、绿意翻涌。
仿佛一脚踏进了春深时节。
朱元璋眉头一拧,盯着朱雄英问:
“英儿,这屋子咋热烘烘的?”
朱雄英抬手一指天:“皇爷爷,白天有太阳啊——玻璃拦住冷风,只放阳光进来,不就暖了?”
“夜里呢?”
朱雄英朝地上一努嘴。
朱元璋顺着望去,才瞧见田垄上覆着薄薄一层黑褐色软物。
朱标蹲下身,顺手捡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出的骚气直冲鼻腔。
“英儿,这是啥?”
“不像是人粪,也不像猪粪。”
那时庄稼人肥田,无非就这两样。
他确认不是,竟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朱雄英立马板起脸提醒:“马粪!”
朱标舌尖刚尝到那股咸腥,整个人顿时僵住——
怪不得眼熟!
谁家傻大胆,把马粪往地里摊?!
“呸!”
“呸!”
其实古来也有堆肥,但多用鸡屎、羊粪、人粪混沤。
马粪和牛粪倒少有人碰——
含碱重、发热猛,用不好反而烧苗伤地。
寻常农户躲都来不及。
朱标慌忙跑到水缸边连漱五六口,才缓过神来,瞪着朱雄英问:
“你往田里铺马粪干啥?!”
“给土加温呐。”
朱标一愣。
朱元璋却面色微沉,点头道:
“嗯,马粪堆起来,确实冒热气。早些年饥寒交迫,有人冻得受不了,真钻进马粪堆里睡过觉——脏是脏了点,好歹活命。”
这话,他只是听老辈人讲过;
朱标更是头回听说。
如今大明初立,兵祸歇了,百姓安生了,哪还有人天天攒马粪、钻粪堆?自然也就不晓这门道。
“对,皇爷爷,夜里新铺一层鲜马粪,捂着地温,秧苗就不易冻死;
等天一亮,再添几把柴火,棚里温度蹿得快。”
如此一来,白日光照足、光合旺,夜里寒气被挡在外,呼吸耗少,结出的瓜果菜蔬反倒比应季的还敦实饱满。
可惜成本太高,算不上划算买卖。
可眼前这一大片翠浪翻滚的田地,早把朱元璋乐得眯起了眼:
“好!善长啊,咱这辈子跟汤和种过地,跟徐达种过地,
还没跟你一道挥过锄头呢!”
“倒要看看,你这位大学士,会不会抡锄头!”
话音未落,连刚赶来的蓝玉都愣在原地——
这还是当年那个杀猪刀磨得锃亮的老屠户?
李善长笑着拱手:“上位,您可小瞧臣了!当年在滁州,臣也侍弄过几亩薄田。”
说罢,朱元璋与李善长各抄一把锄头,挽起袖子便下了地。
最后,每人还分了一块责任田,划界立名。
君臣几人除了把今早刚挖出的红薯重新埋进温棚土里,还齐手栽下了一畦畦青翠欲滴的菜秧、一垄垄垂坠欲滴的瓜藤。
锄头翻土,水瓢浇灌,镰刀削枝,众人挽袖赤足,汗珠子砸进黑泥里,溅起细小的尘雾。
日后史官提笔,怕是要笑着记上一笔:开国天子与元勋重臣,在玻璃暖房里弯腰种菜,竟成了大明初年最鲜活的一帧画。
自胡惟庸案发以来,朝堂之上人人如履薄冰。
尤以李善长为甚——他坐在首辅位上,却连茶盏端得都比往日稳三分。
朱元璋今日偏要借这方寸田垄,亲手替他卸下肩头千斤重担。
此前几桩案子,确是雷霆过甚,刀锋扫得太急太狠。
所幸淮西旧部根基未动,老兄弟们大多安坐家中,只折损了几名后生,总算在悬崖边上勒住了缰绳。
再者,李善长可是大明头号开国元勋,功在社稷,德被万民。
老朱若真寒了这颗心,岂非叫天下功臣齿冷、寒了半壁江山?
被朱雄英当面点醒那回之后,朱元璋便像换了副心肠。
近来对淮西勋贵,言语温厚,目光柔和,连奏本批红都少了几分火气。
尤其对那些文班老臣——原已列进胡惟庸余党名录的几位,临到关头,硬生生被朱元璋从名单上划了去。
他心里清楚:留给朱雄英的淮西,不能只剩一群横刀立马的莽夫。
忙活半日,朱元璋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转头望向朱雄英,声音带着泥土气息:
“英儿,这些苗儿搁这玻璃屋里头,会不会乱了节气?”
朱雄英正啃着一枚熟透的李子,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头也不抬:
“不会。今年冬至前,皇爷爷就能尝到自己刨出来的嫩黄瓜、脆胡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