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执掌江山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理政如刀,虽还没彻底参透这纸片背后的门道,但他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他寻了半辈子、能捅破商税顽疾那层硬壳的钥匙!
朱元璋顺手抽了一张空白发票,翻来覆去地细瞧。
纸上没盖印、没签名,纯属样张,不算机密。
他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讨要一张,随即领着一众老臣,转身便往玻璃大棚赶——天凉了,风也硬了。
朱雄英素来爱赖在玻璃棚里晒太阳。
这么个通体透亮的大暖房,搁后世,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打不住!
朱雄英正歪在树荫下,腮帮子鼓鼓地啃李子呢,朱元璋沉着脸,带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几道影子齐刷刷罩住他,阳光一寸寸退去,可谁也没吭声,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呃……皇爷爷?您这是……要回城?”
朱元璋缓缓吐纳一口长气,从怀中郑重掏出那张纸,动作轻得像捧着刚孵出的雏鸟。
“英儿,你瞅瞅这个——朝廷若想靠它收稳商税,该怎么落进实处?”
朱雄英挠挠后脑勺,有点发窘:“皇爷爷,这不就是发票嘛……”
上回西苑大考,他随口提了句商税难管,朱元璋当场脸色就黑了三分。
他哪能不懂?这儿全是老朱的人,真要翻脸,自己连撒丫子蹽的地儿都没有。
此刻他脚尖已悄悄转向小径,随时准备开溜。
“咱知道它叫发票!咱问的是——若要推遍天下,第一步该踩在哪?”
朱雄英试探着问:“皇爷爷,这话讲完,真不打人?”
朱元璋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只吐出一个字:“不。”
“那……您几位,往后退三步?”
朱元璋嘴角一抽,抬手示意李善长等人稍退。
朱雄英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
“皇爷爷,其实只需盯牢一环——百姓。”
“百姓?”
朱元璋眉峰微蹙。
“对!天下生意,本就是一根线串起来的。比如百姓买颗李子,这果子哪是直接从树上跳进他手里的?
蓝家庄的行脚商先收,转手交给金陵城里最大的果行;
果行再雇车马行运、请镖局护,最后才摆到街边摊上。
您想啊——倘若百姓买李子时,非要摊主给张发票,这一串人,怎么办?”
朱元璋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冷气。
摊贩若不向上家索票,手里只有销货单、没有进货单,账面露了天窗;
官府一查,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为保脑袋安稳,他只能逼着果行开票;
果行又得追着车马行、镖局、产地商户要票……
一层压一层,直逼田间地头、作坊炉灶——
整条链子,全得开票、全得留痕、全得闭环。
绝了!
朱元璋瞳孔骤然一缩,眸中精光迸射。
这么一来——
天底下那些精明的买卖人,全被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死死攥进了朝廷掌心。
李善长眉头微蹙,迟疑着开口:
“可寻常百姓又不做生意,怎会巴巴地伸手讨要这张纸?”
朱雄英咧嘴一笑,话音干脆利落:
“官府办差、衙门报账、公费支出,一律凭票核销、留档备查——顺手还能掐住几只伸太长的手……”
“再实在点,就来个直截了当的法子:发票上印号码,每月抽头奖,银钱、布匹、盐引,样样都发!”
“抽……奖?”
李善长眉峰陡然拧紧。
“朝廷本为广开财源,若把银子又散出去,岂非白忙一场?”
“韩国公莫急。”朱雄英目光笃定,“等这纸票真正在市面铺开,哪怕商税一分不涨,入库的税银,少说翻十倍,多则百倍不止。”
李善长喉头一紧,倒吸一口冷气。
“太孙殿下,此话可敢立字为据?”
“当——”
朱雄英刚吐出一个字,忽见朱元璋斜睨过来,登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脱口而出:
“皇爷爷,您说……英儿如今也算半个商人吧?”
朱元璋眼珠子一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小混账!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你的,眼下还计较几两碎银?”
“英儿啊,你这心眼儿,还是太窄了!”
说实话,朱雄英是真肉疼。
您这大明国库一年拢共进账多少?别人糊弄过去,您心里还没谱?
满打满算,不过三五百万两实银罢了。
蓝家庄上下甩开膀子干一年,明年就能轻轻松松踩过这个数!
可朱元璋没再多问。
光听朱雄英几句闲谈,老皇帝心里就已雪亮——
如今的大明商税,交不交、交多少,全凭商户一张嘴。
收上来的那点银子,连糊墙都不够匀。
明初商税,尚不及南宋半壁江山的十分之一;到了明末,连百分之一都凑不齐。
旁人是往账册里掺水,大明商户倒好——直接拿水当账册使!
胡乱报个数,只要不是零,就算尽了心意。
真要是两年报个零,户部翻遍卷宗,也未必能揪出破绽。
朱元璋与李善长等人飞快对视一眼。
几十年君臣相知,早练就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消一个眼神交汇,几人便齐刷刷起身,抬脚就走。
老朱一走,朱雄英立马瘫进玻璃暖棚里,舒服得直叹气。
尤其入冬之后,这地方简直像揣了个小太阳。
啧,美得很!
可惜棚里已种满清翠,再过些日子,暖意四溢,怕是连地下的蛇蚁鼠虫都要循着热气往里钻。
何况蓝家庄早已划好工坊区,不出半年,棚子周边就要作坊林立,机声不绝。
【马皇后待你亲厚,老人家年岁高了,进宫给她搭个透光暖房吧!】
眼前系统任务一闪,朱雄英忍不住咂舌:
这玩意儿,咋就不能在宫里也整一座?
工匠现成的,建棚剩下的琉璃瓦、钢架、油毡,堆在库房里都快落灰了——放着不用,不是糟蹋么?
说干就干。
朱雄英当即召集所有搭棚匠人,材料装车,队伍浩荡,直奔宫门而去。
……
紫禁城里,朱元璋拽着一帮老臣,从辰时辩到未时,硬是把发票推行的筋骨脉络捋了个七七八八。
议毕,朱标刚想提一句朱雄英的事,话还没出口,就被朱元璋一道冷眼钉在原地。
这一刻,朱标彻底醒过神来:
想把儿子的管教权抢回来,怕是得另辟战场了。
左思右想,他最终盯上了马皇后。
想到这儿,朱标心头一阵酸涩泛上来。
我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连管教亲儿子,还得掂量着看人脸色?
这真是我生的娃?
他幽幽瞥了朱元璋一眼,暗自咬牙:
你说不动你,我还哄不动我娘?
难不成天下人都跟你一样,不讲理?
从小到大,我娘最疼的可一直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