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当年从马背上栽下来，骨头缝里冒血都不哼一声！”
旁边吴太医战战兢兢插了一句：“陛下……臣瞧着，太子爷怕是腰椎或胯骨撞着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啥？！”
朱标眼睛唰地亮了——
终于想起我了？！不容易啊！
他咬着牙撑起身，疼得冷汗直冒，却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吴太医，快，给儿臣看看……”
吴太医刚迈一步，手腕猛地被朱元璋铁钳似的手攥住，牙关咬得咯咯响：“咱让你给太孙抓药，你晃悠半天才到？！”
“还以为你早溜了呢，敢情在这儿抱着胳膊看戏呢？”
“不就是磕着骨头了？咱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们瞎操心！”吴姓太医浑身一哆嗦，舌头打结似的连喊两声，“臣告退！臣这就告退……”
朱标差点背过气去，眼眶发红，直勾勾瞅着朱元璋，声音都颤了：“爹！您这也太偏心了！英儿把坤宁宫偏殿都掀了半边啊！”
朱元璋这才抬眼一瞧——果然，坤宁宫西角那座小殿，屋顶掀了、梁木拆了、砖墙扒了大半，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柱子戳在那儿。
话还没出口，马皇后已扬声抢过话头：
“我乐意！只要我大孙高兴，今儿他把整座坤宁宫掀成平地，我也只当是给他放鞭炮庆生！你急个什么劲儿？”
朱雄英挠了挠鼻尖，仰脸望着奶奶，小声说：“奶奶，这不是拆，是给您搭的阳光房……”
马皇后一怔，仰起头来，盯着眼前半截亮晶晶的屋子，满眼茫然：“英儿，啥叫阳光房？”
朱元璋在一旁咧嘴一乐：“妹子，这你可落伍啦！咱孙儿刚琢磨出来的稀罕物，寒冬腊月里头照样能种韭菜、养豆芽！”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顺着孙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偏殿本就不大，如今已立起一架通透敞亮的架子：窗框是新刨的松木，嵌着一块块明净无瑕的玻璃，斜阳一照，整座屋子像被镀了层金边，通体透亮，宛如一方温润剔透的巨型琉璃，静静卧在坤宁宫前。
她当然晓得城里玻璃多金贵——这么一大片铺下来，怕不抵得上半个江南盐引！
旁边几个泥瓦匠见皇后抬脚就要迈进去，慌忙上前拦道：“娘娘且慢！这水泥才浇三天，踩不得啊，您再等两日再进？”
马皇后摆摆手，笑得眼角泛光：“我孙儿亲手给我搭的，进出都不怕，我还怕它不成？”
刚踏进门槛，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裹来，像被太阳抱了个满怀。
贴身宫女立马招呼人搬来紫檀小几、青瓷茶壶，沏了一壶滚烫的雀舌。
如今连奉天殿早朝都得点三排蜡烛才能看清奏本，可这屋子里，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马皇后乐得眯起眼，嘴角一直翘到耳根：“咱英儿，真长大了。”
朱元璋咂咂嘴，啧啧称奇：“哎哟，咱又沾妹子的光喽！城外玻璃厂刚烧出头一批好料，转头就往咱坤宁宫送，专挑最好的给妹子安上！”
这话一出，马皇后心头一热，再扭头瞧见朱雄英脸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登时心口发紧，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
“英儿，是奶奶没护住你，让你摔疼了……”
“你爹混账！等着，奶奶这就替你收拾他！”
“好！”朱雄英脆生生应道。
朱标：？？？
我小时候摔断腿，您可是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啊！
合着我就是个传宗接代的活靶子？！
马皇后冷不丁一瞪眼，扫向朱标：“杵那儿当门神呢？！”
“英儿不是你亲儿子？”
“出去！这是我孙子给我搭的阳光房，没你站的地儿！”
说完，竟真把太子爷轰出了门。
朱元璋抚须而笑，望着祖孙俩依偎在光里，点头道：“成，英儿没事，咱就踏实了。你们娘俩慢慢晒着，朝上还有几件急事要议。”
话音未落，他已踱到朱标跟前，伸手在他肩背、腰胯处按了几下，又拍拍他肩膀：“行了，没伤着筋骨，就是摔懵了，回去歇两天，这几日折子你也别碰了。”
说完，背着手转身就走，腰间系着的那条明黄绸带，晃悠悠滑落在地。
朱标心头一热，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到底还是亲爹。
身上那点酸痛，好像也轻了三分。
他望着父亲微驼却依旧挺硬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一句：“切，老爷子嘴比铁锅还硬。”
“咦？这是啥？圣旨？”
他弯腰捡起那条黄绸，抖开一看，墨迹淋漓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废太子诏。
？？？
就因为我儿子摔了一跤，您真要把我踢下台？！
朱标眼睛瞪得快裂开。
这时，朱元璋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侯英小跑着追上来，喘着气道：“太子爷，方才皇爷……似是掉了件东西……”
他瞄见朱标手里那抹明黄，脸色骤变，手一伸，劈手夺过绸子，弓着腰连声道：“谢太子爷拾遗！奴婢告退！”
朱标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呕出血来。
……
待大明朝廷把发票这事理顺了章程之后。
户部火速拟定了新式票证章程。
金陵城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商号，一律须依规启用。
大宗买卖尤其严查，绝无例外。
至于酒肆茶楼之类，虽未强令推行，但户部已颁下明谕：凡顾客开口索要，店主须即刻开具，分文不取。各衙门亦同步通令，措辞凌厉。
官府账目凡涉报销，无票者一概拒付，铁律如山。
几道政令甫一落地，金陵百姓翻着《应天时报》上印得清清楚楚的票样，全愣住了。
谁也没琢磨透，朝廷这回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街头巷尾，压根没人当真——那薄薄一张纸，能顶啥用？
醉云楼是金陵头一号酒楼。
稳坐朱雀大街正心，地势最旺，人气最足。
城里那些士族勋贵，十家有八家在楼里搭着干股。
这些年生意红火，靠的就是这层关系网撑着。
掌柜齐大年听说发票这事，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场就咂出味儿来了。
账房先生却急得直搓手，凑近了低声问：“东家，咱们……真不备着点？”
“备？备给谁看？谁来要？你打算追着客人屁股后头硬塞一张？”
“可万一……万一有人借题生事呢？”
醉云楼背后虽站着一串官老爷，但那都是面子情、人情债。
真要闹到惊动朝廷，让老朱爷知道自家铺子成了是非窝——
那些精得像猴儿似的士族，怕是连夜撤股，连名字都不敢署。
齐大年嗤笑一声，嘴角一撇：“他疯了？吃饱撑的跟咱较劲？”
“就一张破纸，难不成还能刮出金锭来？”
他根本没把这票当回事。
“照旧——明账走流水，暗账记黑本，意思到了就行。”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