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阁里。
吕氏乍听消息,身子一晃,仿佛被雷劈中,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太……太子爷要纳妃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断了她心里最后一根弦。
她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朱允炆尚不懂“纳妃”是何物,只觉娘亲脸色煞白,急得直拽她袖子:“娘!娘!您怎么啦?”
他从没见过吕氏这般模样,声音都抖了起来。
吕氏还没开口,朱标抱着厚厚一摞奏章,大步跨进门来,袍角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朱允炆立马扑过去,仰着小脸嚷道:“爹!快看看娘!允炆怕!”
朱标一怔,目光扫向吕氏,眉头微蹙:“你……这是怎么了?”
吕氏抬眼望着他,唇边扯出一丝苦涩笑意:“殿下,咱们夫妻这一场情分……就这么到头了吗?”
朱标闻言顿住,随即手臂一扬,整叠文书“哗啦”砸在紫檀案上,纸页四散。
“你也听说了?老四简直胡搅蛮缠!”
吕氏眸子一亮,像枯井里猝然映进一星火苗。
“殿下,臣妾……愚钝,实在不解……”
“解什么?老四回北平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劝我纳侧妃!”
“父皇更是昏了头!我何时有过这心思?”
吕氏眼眶一热,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
“殿下,臣妾不敢拦,也不敢怨……可允炆,终究是朱家的骨血啊。臣妾知道,父皇早已厌弃了我。”
“将来若有一日,臣妾失宠获罪,允炆便真成了无枝可依的孤雏。”
“英儿还有弟妹相护,可允炆……”
说到这儿,她喉头哽住,声音发颤,眼底泪光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
朱标侧过脸,静静看了眼身旁的朱允炆。
那是他亲生的儿子。
纵使比不上朱雄英果决凌厉,可那眉眼、那神态、那执拗的小脾气——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朱标缓缓吸了口气,良久,才沉声道:
“你安心便是,待会儿我就回宫,跟父皇据理力争,这事绝不能应下!”
吕氏望着朱标,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殿下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话音未落,朱标猛地一甩袍袖,眉峰紧锁,声音里裹着火气:
“不说了!我这就去慈庆宫找父皇讨个说法!我儿子的事轮不到旁人做主,我自己的婚事,难道还由不得我自己开口?!”
他本就积压着满腹郁气,再被吕氏这一问,心头那团火腾地烧得更旺。
转身便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吕氏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眼波一转,唇角微扬,软声唤道:
“殿下——这都多久没踏进妾身的寝殿了?今夜……妾身可想您了呢……”
朱标脚步一顿,回眸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爱妃这话,可是另有所指?”
吕氏垂首,指尖绞着袖边,声音细若游丝:
“前几日臣妾冲撞了殿下……这几日心神不宁,夜里都睡不安稳。不如……让殿下也‘教训’回来?”
……
朱雄英牵着弟弟妹妹,不多时便到了信国公府。
但他留了三分小心,并未向汤和夫妇透露来意,只推说是闲来无事,想在府中随意走走。
汤和听闻朱雄英登门,喜出望外,连声道“快请快请”。
如今朱雄英早不是寻常皇孙,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整个淮西勋贵的荣辱沉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彼时汤和并不在家,家中上下也不拘束,任由兄妹三人自在穿行。
他们一路逛到后院,朱雄英忽见庭院深处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姨姨好!”
女子闻声一愣,抬眼望去,只见三个粉雕玉琢、眼睛亮如星子的孩子正仰头望着自己,心头顿时一热。
信国公府冷清多年,再没见过这般鲜活的小人儿了。
“你们是哪家的小娃娃呀?”
朱雄英没答,只定定看着她,忽然轻声问:“姨姨,你为什么不高兴?”
汤氏怔住,随即强扯出一抹笑:“没、没有不高兴……只是许久没出门,有些生疏罢了。”
她年过双十尚未出阁,早已厌透了坊间指指点点的目光。既无夫家可依,更无孩儿可伴,每每见着孩子,便像干渴的人遇见甘泉。
望着眼前这三个小家伙,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朱瑾萱的发顶,嗓音温软:“你们该是哪家亲戚吧?走,姨姨带你们上街买糖糕、买风车、买最甜的冰酪!”
朱瑾萱与朱允熥咯咯笑着,齐声应道:“好呀!”
自打朱元璋亲手废了她的婚约,汤氏便落下心病——若不带着孩子出门,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窃窃私语,背后尽是讥诮目光。
信国公府又早无孩童踪影,她索性闭门不出,终日守在闺房里,连廊下青苔都比她见得多。
此刻站在朱雀大街暖阳之下,她脸上终于浮起久违的轻松笑意。
可朱雄英一行人并未察觉,在街角暗巷里,几个浑身散发着马粪腥气的蒙元使节正死死盯住他,瞳孔骤缩,呼吸急促。
“长生天开眼!我们命不该绝啊!”
对这些亡命异客而言,活命的唯一出路,就是抓个够分量的人质。
老天开恩,竟真让他们在闹市撞见朱雄英!
他们认得的大明面孔,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
“%%%#@!”
几人飞快交换眼色,手势一划,伏击之策已定。
在他们眼里,只要擒住朱雄英,大明皇帝就不得不松开缰绳,放他们纵马归草原。
那日在金殿之上,人人都挨了朱雄英几鞭,可在他们看来——那终究是个还没拔高的少年郎。
汤氏越看这三个孩子越欢喜,笑容温煦,眉目舒展。
可朱雄英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这姨姨瞧着温婉柔顺,半点不像传闻中泼辣难缠的模样。两家早有婚约,为何说退就退?
随着汤氏牵着三人渐渐走近那条窄巷,杀机尚未迸发——
朱雄英倏然顿步,脊背绷直,目光如刃刺向巷口阴影,厉喝一声:
“躲什么?我早看见你们了!”
蒙元使节:???
我们连手都没抬啊!
谁泄的密?!
不止是他们——
朱瑾萱和汤氏全都愣在原地,一时失语。
“哥,你瞧见啥了……”
话还没说完——
那几个逃犯再顾不上藏身,这是他们最后的活命机会!
错过此刻,下场唯有横尸街头!
此地距草原,少说也有千把里路!
“轰!”
一声闷响炸开。
巷口猛地冲出五条黑影,全是蒙元使团的壮汉。
汤氏脸色骤然煞白,身形一闪,已将朱雄英兄妹三人牢牢护在身后。
“谁敢动我孩子一根手指头!”
朱雄英浑身一僵。
他连眨眼都来不及——
汤氏已俯身抄起地上半截断竹竿,手腕一抖,招式便如行云流水般展开。
那是汤和早年亲手教给她的贴身短打功夫,专克近身缠斗。
竹竿在她手中呼呼作响,势若劈风。
招招直取膝弯、踝骨、腰眼,狠、准、毒!
棍棍砸实,皮肉闷响不绝于耳。
朱雄英盯着那根翻飞的竹竿,喉头一紧,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哪是防身?这是往死里招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