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元使节里头,好几个出身怯薛军,刀山火海都闯过,可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打法!
没过半盏茶工夫,五人全瘫在地上,抱着腿哀嚎打滚。
朱雄英终于明白汤氏当年为何被退婚了。
心里默默替那位退婚的公子点了三炷香——
兄弟,你不是倒霉,你是福大命大啊!
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世……
【汤氏待你们仨掏心掏肺,不如趁热打铁,把生米煮成熟饭?】
朱雄英嘴角一抽,差点咬到舌头。
夺笋?笋山都被你刨空了!
抛开这阴损棍法不提,汤氏五官端方,身段丰润,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几分沉静风致。配朱标,半点不委屈。
况且当年退婚,本就是老朱一手搅黄的——
父债子偿,天理昭昭!
刹那间,朱雄英仿佛听见正义在血脉里奔涌。
街面骤起骚乱,惊动了四周巡查的锦衣卫。
等他们撞进巷口,看清地上躺着的五条汉子,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娘嘞……这打得也太狠了!”
朱雄英仰起小脸,拽了拽汤氏的衣角:“姨姨,送我们回家吧!”
朱瑾萱也攥紧汤氏的手,声音发颤:“姨姨,萱儿害怕……今晚想跟姨姨一起睡。”
汤氏苦笑浮上唇边:“傻孩子,你们娘该等着吃饭呢,姨姨就不送了。”
话音未落,朱瑾萱却垂下头,轻声说:“娘……好几年前就走了。”
汤氏心头猛得一揪,眼眶霎时泛红,指尖轻轻抚上朱瑾萱柔软的发顶:“姨姨不是有意的……别哭,姨姨陪你回去。”
朱瑾萱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
……
奉天殿内。
来前,朱标硬灌了三杯烧酒压惊。
老朱这次踩着自己雷区上了——此时不硬,更待何时?
若事事听凭父皇摆布,将来在英儿、允炆面前,还怎么立得住脊梁?
他一脚踹开殿门,大步跨入,目光如炬直射丹陛之上。
朱元璋正端坐龙椅,抬眼一扫。
朱标喉头一滚,爆喝出口:“爹——!”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嗓门震得殿梁嗡嗡作响:“咋?!”
朱标顿时泄了气,肩膀一塌,小声嗫嚅:“奏章……批完了,给您送来了。”
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搁那儿。”
“哎。”
他心里却像揣了群马在狂奔。
终究,朱标闭了闭眼,挺直腰杆,迎着朱元璋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爹……儿臣,不纳妃。”
朱元璋眉峰一拧,鹰隼般的视线钉在他脸上:“咱下的旨,叫圣旨!”
朱标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终于扬声吼出来:“爹!您若强逼,儿臣……只能不孝了!”
朱元璋身子微震,目光一滞:“你……威胁咱?”
“对!”
老朱心头竟莫名一热——
咱标儿,总算长出獠牙了?
话音未落,朱标手往袖中一探,“唰”地抽出一把银剪,寒光直指自己乌发:“爹!您逼我,我就剃度出家!”
满殿死寂。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又缓缓沉下去,化作一缕难以言说的黯然。
你小子就不能争口气?!
你就算说要蒸馒头、熬粥、炖一锅肉,咱都由着你折腾!
你倒好,张嘴就要剃度当和尚?
良久,朱元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哦”字,眼皮都没掀,低头继续批红。
朱标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一僵。
他咬了咬牙,又重重重复一遍:“爹!我要出家!”
朱元璋连笔尖都没顿一下,声音低得像碾过青砖:“两条路——要么削发为僧,要么立刻纳妃。你自己挑。”
朱标脑子“嗡”的一声,终于咂摸出味儿来。
庙里那些老和尚哪个不是人精?
老朱不点头,谁敢动他一根头发丝?
前脚刚落发,后脚怕是连同整座庙一起被拉去“诵经超度”了!
话没说完,朱元璋已把朱标连人带影子一道踹出了东宫门槛。
望着儿子踉跄远去的背影,朱元璋冷嗤一声:
“小混账,这是给你铺路,偏要装糊涂,福气摆眼前还嫌烫手!”
日头西斜,余晖染红了金陵街巷,挑担收摊的小贩吆喝渐歇,各衙门铜锣一响,官吏们纷纷散值归家。
汤和策马自五军都督府返家,刚拐进信国公府那条青石巷,远远就见自家大门外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老少男女全挤在门洞下,眼珠子齐刷刷钉在门缝上,活像等着开仓放粮。
汤和当场勒住缰绳,后脖颈一凉,下意识低头猛嗅自己袖口、领子、靴帮子……
“夫人!今儿真没跟皇上泡澡!我发誓!”
汤夫人眼皮都没抬,只甩来一句:“死老头子,谁稀罕管你洗澡不洗澡!”
汤和一脸懵,挠着后脑勺直愣神:“那……你们蹲这儿干啥?”
汤夫人眯起眼,压低嗓音,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闺女,被召进宫了——东宫!”
“嗐!我还当多大事儿呢,不就是进趟宫?咱家一年少说也走二百回……等等!啥?!咱闺女?进东宫?!”汤和差点从马背上弹起来,手忙脚乱攥紧缰绳才没栽下去。
这丫头在家窝了整整五年啊!
五年!
这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原以为这辈子就得当个‘养老院’院长,守着闺女过到入土……
结果今儿一道旨意,直接飞进了太子爷的地盘?!
不求封什么太子妃,只要朱标肯给个名分、赐个诰命,闺女下半辈子就稳如泰山!
汤和仰头盯着天上那轮赖着不落的日头,喉结上下滚动,脱口骂道:
“这该死的太阳,咋还不滚下山!”
他恨不得抄张弓,一箭射穿它!
终于,最后一缕金光沉入秦淮河面,夜色如墨泼洒,顷刻间浸透整座金陵城。
信国公府内,所有人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砰!”汤和一掌拍在紫檀案上,声如炸雷:
“关门!统统关门!我汤家没这种不知羞臊、半夜溜号的闺女!天都黑透了,还不赶紧回来?!”
“哗啦——”
下人们早候着呢,一拥而上,中门、侧门、后门,“哐哐哐”几声闷响,全用铁闩死死楔牢!
汤和挺直腰杆,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活脱脱又回到当年横刀立马的沙场模样。
“老大!老二!老五!”
“在!”三子齐刷刷抱拳跨步。
“今夜三人轮守三门——一只蚊子飞进来,罚跪祠堂三天!”
“遵命!”
“夫人!”
“干啥?!”
“算了!”汤和一跺脚,“我亲自带队巡墙!今儿全家上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咱们的号子是啥?”
“不让我姐进门!”
汤和脸皮一抽,厉声呵斥:“胡扯!是——守好咱汤家门风!”
“喏——!”
整座信国公府霎时变作一座铁壁军营。
男女老幼齐上阵,提灯的提灯,执棍的执棍,连厨娘都抄起擀面杖蹲在角门后头,生怕一个眨眼,汤氏就翻墙溜回自家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