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阁里。
听说三个孩子身份,汤氏微微一怔,旋即垂眸掩住眼底波澜。
朱瑾萱却毫不拘束,拉着她手腕便往内殿跑,边走边笑:“快看我的宝贝匣子!”
满匣子玲珑簪钗、珐琅小铃铛、会打滚的木头兔子,样样都泛着新亮的光。
朱允熥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道:“自母妃走后,皇姐再没这样笑过。”
朱雄英则斜倚窗边,目光在朱瑾萱与汤氏之间来回逡巡,心里直嘀咕:
啧,妹妹盯得这么紧……
朱标那厮,到底咋把生米煮成熟饭的?
不行,得赶紧把汤氏支走。
朱雄英眼珠一转,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拽住汤氏的袖角:“姨姨,英儿嗓子发干,想喝您亲手调的蜜水,行不行呀?”
朱瑾萱一愣,脱口道:“皇兄,姨娘是贵客……”
话没说完,朱雄英已飞快捂住她的小嘴,晃着脑袋直嚷:“我就爱喝姨姨泡的!谁泡的都不香!”
汤氏抿唇一笑,全没起疑,只柔声道:“好,好,姨娘这就去调,甜滋滋地给你端来!”
人影刚消失在殿门口,朱雄英立马松开妹妹,压低声音问:“萱儿,你想不想汤姨娘往后天天住进宫里,陪咱们玩?”
朱瑾萱眼睛“唰”地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可想了!”
“那待会儿听皇兄的——你藏东边,通儿蹲西角,我守门缝,等姨娘一进来,咱们就……”
“好!”
不过盏茶工夫,汤氏便捧着一杯澄黄透亮的蜜水推门而入。
三个孩子齐刷刷围上来,仰着小脸,软乎乎地喊:“姨姨,您先别走!我们给您备了大惊喜!”
汤氏一怔,笑意未散,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三位殿下,这……臣女实在不敢当……”
“姨姨~别推辞啦!”
话音未落,三人已像三只小雀儿似的,“哗啦”一下全窜出门外,眨眼没了影儿。
汤氏站在原地,一头雾水——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刚抬脚想追,忽觉门扇“咔哒”一声落了闩。
手一推,纹丝不动。
心口登时一紧。
正慌神间,窗外忽地卷来一阵怪风,烛火齐灭,满屋漆黑。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门锁竟被人从外头拨开了。
昏影晃动中,只见一个赤着脚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扑进来,衣襟歪斜,步子虚浮,几乎是滚进门内,“砰”地一声,门又死死合上,落栓声沉得吓人。
奉天殿内——
朱标前脚刚走,朱元璋仍伏在案前批红。
不多时,二虎喘着粗气奔进来,单膝跪地:“陛下!蒙元使团有人持刃闯东宫,欲害太孙!”
朱元璋霍然起身,龙案震得砚台一跳:“啥?!咱大孙人呢?!”
“刺客动手时,太孙正与信国公府二小姐同在御花园,二小姐以簪为刃,当场制住贼首!”
朱元璋绷紧的眉峰这才略松,可转眼又拧成疙瘩,喉头滚动两下:“……是咱亏欠这丫头啊。”
顿了顿,他嗓音沉下去:“这么大姑娘了,婚事还没着落。”
“英儿现下在哪儿?”
“太孙请了汤小姐入宫小坐,此刻正在东宫。”
朱元璋听了,胸中那口气才缓缓落回肚里。
可下一瞬,他眸光骤冷,指尖“啪”地叩在紫檀案上,杀意如刀锋出鞘,寒气逼人。
“去,把北伐军的旌旗抬出去,先祭一祭天地!”
“臣遵旨。”
话音未落,二虎已躬身退下,步履轻捷如狸猫。
朱元璋面上那层寒霜却半分未化。
“标儿这混账东西!就让他纳个侧妃,竟敢耍这等滑头?”
“不行,非得狠狠敲打敲打他不可!”
话锋一转,他眉宇间骤然沉肃如铁。
“摆驾东宫!”
“喏!”
不过盏茶工夫——
朱元璋攥着一根青筋虬结的藤杖,悄无声息地立在东宫宫墙外。
脚跟刚沾地,朱标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便劈开了宫苑的静气。
老朱眉头一拧,眼皮直跳。
“这兔崽子又折腾啥呢?”
他随手截住一个提灯路过的宫女,声音压得低而硬。
“太子在里头干啥?”
那宫女身子一缩,指尖发颤,细声答道:
“回皇爷……太子爷……正和汤姑娘,在江都公主的寝殿里……”
朱元璋当场愣住,手里藤条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片刻后,他嘴角猛地一翘,硬是拿手背蹭了蹭脸,才压住那股翻涌的喜气。
“真在江都公主屋里?”
“千真万确。”
笑意终于破堤而出,咧到耳根。
“嘿嘿,咱就说嘛——这小子嘴上犟得像块烧红的铁,骨子里还是随咱!咱向来不兜圈子,要干就干实的!”
这时,朱标的哭喊从门缝里钻出来,断断续续:
“救命啊——谁来拉我一把!”
“快开门!不是贼!是我啊!”
“父皇!母后!您二老快救命——”
一队禁卫闻声拔刀冲来,甲叶哗啦作响。
朱元璋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子,厉喝一声:
“滚!都给咱滚回去站岗!”
几人面面相觑,忙不迭收刀退散。
老朱笑得肩膀直抖,转身便扬声吩咐:
“传旨内府——赐信国公府:云绢五十匹、蜀锦二十匹、赤金三百两、东珠六十颗……”
侯英一听,心头猛震。
这哪是赏赐?分明是皇室迎亲的全套仪制!
“喏!”
可没过片刻,朱元璋又皱起眉,咂摸着嘀咕:
“这混账,连孙女的卧房都霸占了……江都今儿晚上睡哪儿去?”
他朝左右一挥手:
“你们几个,悄悄把江都公主送到坤宁宫歇息,动静小些,莫惊扰了里头那位‘正主儿’。”
“喏!”
话音落地,老朱背着手,慢悠悠踱出了东宫。
可刚拐过宫墙角,脑中忽地闪过朱棣前日醉后那一句疯话——
文官们,真敢把主意打到东宫头上来了?
念头一起,他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
原定去坤宁宫的步子,当即一拐,直奔奉天殿而去。
“去!把去年燕王出塞的全部档卷,立刻调来!”
“喏!”
此时东宫深处,惨叫仍一阵紧似一阵:
“哎哟——你到底是谁?!”
“冤枉啊!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男女大防!谁把门闩上了?!”
“人呢?死绝了不成?!快来救驾——”
“父皇——母后——!!!”
一群禁卫披甲持戟,围在寝殿门外,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啧,还是太子爷会玩。”
“那可不?人家可是储君,胆儿肥着呢。”
吕氏寝宫内。
她刚泡完澡,换上一袭轻薄如雾的素纱宫裙,却左等右等不见朱标人影。
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她脸色愈来愈沉。
忽然——
窗纸上,一道细长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窸窸窣窣贴着地皮朝寝殿门口挪来。
吕氏心头一热,唇角微扬。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殿下倒还学会藏羞了?
影子越靠越近,她佯嗔着软语轻唤:
“殿下……臣妾盼您,盼得心尖都疼了……”
“怎么不吭声?”
“还记着前日妾身顶撞您的事?那……今夜您尽可‘还回来’,咱们两清,好不好?”
“殿下?”
良久无声。
只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嫩生生的童音:
“娘……儿臣从没怪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