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心头一震——当年投红巾军时,自己不也是这般眼神?
再一想朱标幼时攥着木剑追着影子砍,又想起三王北上就藩那日勒缰回望的背影……好小子,到底是咱朱家的种!
他不忍浇灭这团火,却更不能放这孩子赴险。
沉默许久,朱元璋缓缓开口:
“英儿,准你建制。”
朱标当场急得跺脚:“爹!英儿才……”
话未出口,已被朱元璋截断:
“但——只给番号,不拨一粒粮,不发一分饷,人马器械,全凭你自己挣。你,还敢接吗?”
他本意是逼这孩子知难而止。
谁知朱雄英脱口而出:“孙儿,接!”
朱元璋一怔,旋即肃容追问:
“那你可知,按我大明军律,劫掠百姓者,何罪?”
“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孙儿记得。”
“那……”
话未出口,朱雄英已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孙儿,谢皇爷爷恩典!”
起身,转身,大步跨出殿门——这一走,分明是把倔强写在了脊梁上!
朱标浑身发僵,声音都变了调:
“爹!您真要由着他往刀口上撞?”
“咱知道!”
朱元璋凝望着朱雄英那单薄瘦小的背影,瞳孔微微一缩。
傻小子。
你可知道,拉起一支铁军,光靠热血远远不够?
咱把羽林左卫的旗号,给你留着。
等你再长几岁骨头硬些,便准你披甲执锐、亲临战阵。
念头刚落,他喉头一滚,冷哼出声。
“传旨。”
“太孙亲卫,号羽林左卫。兵部、五军都督府、户部一概不得拨发粮秣军饷——违者,立斩不赦!”
“遵命!”
整支羽林卫,个个都是大明将来的脊梁骨。
死一个,朱元璋心口都像被剜一刀。
眼下初遭惨败,若这些半大孩子全折在沙场上,大明往后三十年,怕是要断一代筋骨、塌半截脊梁。
这事,他绝不能容。
朱雄英回到寝宫,盯着书案上摊开的纸笔,胸口起伏几下,深深吸进一口气。
提笔便写,笔锋急如骤雨。
次日子夜,《应天时报》加印特刊——“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由蓝家庄匠人连夜雕版、刷印、分发。
纵是半夜出报,不过半个时辰,这十四个字已如火燎原,烧遍京城每条街、每道巷。
朱元璋钦点朱雄英重建羽林左卫的消息,也随风撞进千家万户耳中。
自战报入京那日起,“羽林左卫”四字,就成了满城勋贵子弟心头一根刺。
寻常百姓眼里,只看见淮西家家挂白、户户垂幡;
可那些锦衣玉食的纨绔们心里清楚——那一道道裹尸布下,裹着的是一起骑马射箭的竹马、一道偷喝花酒的损友、甚至同宗共祖的亲兄弟。
文章甫一见报,全城勋戚子弟便纷纷动身。
颖国公府。
傅友德枯坐堂前,盯着手中报纸,一言不发。
这几日,傅清韫也没进宫请安。
府门口那对朱红灯笼,早换成了两盏硕大的素白奠灯。
第四子傅添锡,就折在这场仗里。
今儿个在五军都督府,傅友德拍桌怒斥,唾沫星子溅了满厅。
最后还是定下:此战由蓝玉统帅。
因傅友德年过六旬,近年虽无大病,却总咳嗽喘息、手抖脚沉。
而蓝玉挂帅,本就是朱元璋亲口点的将。
就在此时,傅忠缓步上前,二话不说,双膝一沉,重重跪倒。
父子俩四目相对,谁都没开口。
许久之后。
“爹,这是儿子的辞呈,请您明日代交五军都督府……”
“砰!”傅友德一掌砸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混账东西!你是驸马都尉!你走了,寿春公主怎么办?!”
傅忠是长子,早年便由朱元璋指婚,娶了寿春公主。
傅友德宁可自己提刀上阵,也不肯让长子去送命。
站在旁边的傅让,忽然挺直腰杆,抬眼望向兄长,嘴角浮起一丝笑。
“大哥,让我去。”
话音未落,他已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爹,儿子这些年不成器,吃喝玩乐混日子,混到如今才捞了个天子亲军的虚衔。咱傅家几个儿子里,我最没出息——这差事,该我顶上去,也算没给祖宗丢脸。”
“四弟的仇,总得有人扛。”
傅友德浑身一僵,怔在原地。
他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斗鸡走狗、醉卧花丛的混世魔王,
竟真能说出这般话来。
“儿子打探清楚了——太孙殿下重编羽林左卫,我今儿一早,就把名字报上去了。”
良久,傅友德盯着傅让,牙关咬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咱若不准呢?”
傅让抬眼一笑,眼神亮得灼人:
“那儿子,也不是头回不听您的话了。”
“啪嚓!”
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反了!反了!咱这把老骨头还拎得动刀!老四的仇,轮不到你们抢!咱这就进宫面圣,求陛下允我脱了公服,去蓝玉帐下当个火头军、押粮卒,也要亲手砍下那帮杂碎的脑袋!”
傅让侧头瞥了傅忠一眼,兄弟俩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两人左右一扑,干脆利落地把傅友德按坐在太师椅上。
“你们这两个兔崽子,真要造反?!”
傅让转头望向身后静立的傅清韫,眼眶泛红,声音却稳:
“清韫,你和爹一起照看好爷爷。爹,儿子不孝,给傅家抹了黑——从今往后,您就当儿子,已经战死了。”
说完,他伏地叩首,三记响头,额头触地有声。
起身,转身,大步跨出颖国公府。
奉天殿内。
朱元璋盯着手中那份油墨未干的《应天时报》,久久不语。
宫门之外。
淮西的勋贵们,正三三两两往宫里赶。
“你家那小子昨儿夜里也蹽了?”
“造反了!造反了!那小混账竟敢拿麻绳捆我,我差点磕头作揖才把老幺给哄住!”
“咱们这帮老骨头还能抡得动刀,总不能真让娃娃们顶在前头吧?”
直到此刻——
朱元璋才真正掂量出《应天时报》这把火有多旺。
朱雄英再早慧,说到底,不过是个刚满八岁的孩童。
朱元璋慢慢抬起了头。
满殿勋戚齐刷刷闭了嘴,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咧嘴一笑:
“傻啦?轮到自家崽子,眼就花了?”
“咱淮西的娃,昨晚上能老老实实蹲炕上,反倒稀奇!”
“那是五千多条活生生的命啊!”
话音一落,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道:
“羽林左卫,没五千人压根立不起旗!可咱英儿拐走你们家几个小子?拢共才多少人?”
听到这儿,众人肩膀才略略松了一松。
那些淮西纨绔,剔除病号、赖床、被爹娘锁屋里的,能甩开膀子跑的,顶多五六百。
靠这五六百毛头小子拉起一支卫军?
纯属白日做梦。
老朱还没乐呵几息——
大殿外头,却晃进来一个他万没想到的人影。
“老臣……老臣刘三吾,叩见陛下……”
一听这名字,满殿勋贵齐齐一愣。
转眼间,所有眼神都冷了下来。
文武之间那点隔阂,早刻进骨子里了。
这些武将见了文官,向来绷着三分戒备。
“陛下,臣那两个逆子,昨夜翻墙投军去了!”
“老臣追到巷口,腿肚子直打颤,硬是没撵上!这群小兔崽子,怕是灌了豹子胆!”
一见朱元璋,刘三吾立马抹起泪来。
“老臣死也没料到——平日捧着《孟子》摇头晃脑的仨书虫,翻起墙来比猴还利索!”
这话一出口,底下勋贵们差点笑喷。
这些武夫身子骨硬朗,制住自家娃本不费劲;偏赶上刘三吾这么个老迈文臣,光脚跑不过穿鞋的,倒成了天然劣势。陆仲亨瞅着哭得鼻涕横流的刘三吾,忍不住拍他后背宽慰:
“老刘,以前是咱小瞧你了!这样,你也该抽空练练腿脚——我家那小子,可是把我捆结实了才溜的。”
刘三吾一边擤鼻涕一边瞪眼:
“谁要跟你比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