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
酒宴散尽。
朱元璋却仍坐在灯下,反复咀嚼朱雄英那几句话。
字字如锥,扎得耳朵生疼。
可朱元璋心里清楚,这孩子说得半点不差——就算眼下风平浪静,待他百年之后,那些隐患必如野火燎原,烧得大明根基动摇。
按他往日脾性,早提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可这一回,朱雄英一条条揭出大明肌理里的溃烂之处,朱元璋却迟迟未动。
不是不想,是动不得。
真要彻查整改,无异于拆了旧殿、重起新梁——整座江山都得抖三抖。
再大的英雄,也扛不住岁月磨刀。
十年前,他能披甲跃马,挥剑断流,把所有祸根连根剜掉。
如今的老朱,鬓角霜重,脊背微弓。
月光斜照,映着他独自立在廊下的身影。
朱雄英抬眼望去,心头一紧,忽觉自己方才话说得太直、太狠。
眼前站着的,可不是齐天大圣,而是自家那位脾气刚烈、心肠滚烫的悟空叔祖!
宫人退尽。
四下空寂,唯余宫墙森然。
朱元璋望着沉沉夜色,忽然叹出一口浊气:“咱……到底是老喽。”
“小混账!咱还没喊累,你倒先替咱喊上了?”
老和尚斜睨一眼,满是不屑。
朱元璋嘴角牵了牵,笑得比哭还涩。
就在这当口,他抬眼望向远处,眸底倏地掠过一道锐光。
方才还沉在墨色里的金陵城,猛地亮了起来。
最先燃起灯火的,是神策门。
紧随其后,神策大街两旁的屋舍次第透出暖光,仿佛整条街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点燃。
朱元璋胸口猛地一沉,心口像被谁攥紧。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爬上脊背。
片刻之后,紫金山玄武门外,几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奔来,扑通跪倒。
“启禀皇爷!北疆出大事了!”
朱元璋眉峰一压,牙关咬紧:“讲!”
“北平八百里加急——伪元脱古思帖木儿率铁骑五万,在塞外设伏,围歼我大明羽林左卫!此番轮戍北疆的五千四百余将士……尽数殉国!”
“羽林左卫”四字入耳,朱元璋浑身一僵,脚步当场钉在青砖地上。
羽林者,护国之翼,聚众如林。自开国起,便专选良家子弟编练成军。
其中大半,是二十年前随他打天下的淮西老弟兄的儿孙。
朱元璋豁然明白——神策大街为何突然万家灯火。
“信国公世子汤鼎,阵亡。”
“蕲国公长孙康定,阵亡。”
奉天殿外,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良久。
一声悠长佛号,悠悠荡荡,飘过重重宫阙——
“阿弥陀佛。”
……
一封战报星夜入京,整座京城仿佛被冻住。
次日天光初透。
朱元璋颁下旨意:辍朝一日。
朱雄英昨夜便已得知消息。
天刚蒙蒙亮,宫里就来了人,召朱标与朱雄英即刻入见。
父子俩踏进乾清宫,刚站定,朱元璋只低低一句:
“出去瞧瞧。”
二人未置一词,默默随他换上粗布短衣。
纵然朱雄英早有预料,可真一脚踏出玄武门,目光扫过神策大街时,仍如遭雷击。
自玄武门向北,直至神策街尾,家家户户门前悬白幡、挂素灯。
明代军律严苛:父子兄弟,不得同营。防的就是一战覆灭,断了香火。
羽林卫亦分左右二卫,此番覆没的,正是左卫。
五千四百条命,就是五千四百个塌了顶梁的家庭。
从勋贵府邸到市井巷陌,洪武年间自淮西迁来的旧户,几乎家家披麻。
街头巷尾,哭声压着嗓子,抽噎断续,绵绵不绝。
昨夜宫中只传出四个字——全军覆没。
没有名单,也不必列名单了。
一路走来,朱元璋拳头始终攥死,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颤。
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低沉,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不雪此耻,枉为人君……”
再无别话。
就在祖孙三人转身欲返宫阙之际。
二虎悄无声息地挪到老朱身侧,压低嗓音道:
“陛下,信国公、魏国公、韩国公、凉国公、颖国公、开国公、江夏侯、淮安侯,连同兵部、工部一众堂官,全在奉天殿外候着……”
老朱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半晌,他喉头滚动,眼眶泛起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娃们的爹娘……来讨说法了。别怕,这事儿,咱亲手了结。”
朱元璋大步折返,袍袖翻飞如鹰翼掠空。
他沉声下令:
“标儿,传旨——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在京六品以上官员,不论文武,半个时辰内,全部进宫!”
“喏!”
奉天殿内,淮西勋贵尽数列阵。
这些曾踏碎敌营、劈裂山河的老将,此刻静得如同石雕。
整座紫禁城仿佛绷紧的弓弦,杀气凝成霜雾,沉沉压向宫墙四角。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未落,群臣抬首,人人眼底赤红,似有烈火在烧。
朱元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良久,才开口,字字如凿:
“娃娃们躺下了,该咱们这帮老骨头上马了——你们手里的刀,还握得稳吗?”
满殿寂然,连烛火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等着那一声号令。
须臾,朱元璋的声音炸开在金銮殿穹顶之下:
“犁庭扫穴,以正天讨!”
话音未落,他竟硬生生扯出一丝笑纹。
汤和、徐达随即咧开嘴,跟着笑了。
可那笑声里,分明裹着铁锈味的哽咽,像刀尖划过青砖。
片刻后,汤和与徐达率百官齐声应诺:
“臣等,誓死不辱使命!”
“即刻归署,退朝!”
“遵旨!”
徐达、李善长、汤和率先离席。
行至午门之外,新立的大明忠烈祠前,早已人山人海。
自战报入京,李善长索性卷铺盖住进了户部衙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此刻,户部肩头的担子,比兵部更沉,比都督府更烫。
五军都督府彻夜通明,灯如白昼。
朝中那些软话、怯话、缓兵之计,早被一把火烧得片甲不留。
如今谁敢提“议和”二字,便是千夫所指的秦桧,便是遗臭万年的张弘范。
【北疆急报,脱古思帖木儿突袭我边,手段阴毒狠绝——速组一旅精锐,随王师北征!】
这般百年一遇的国战,朱雄英岂肯袖手旁观?
这才是真正的铁甲嘶风、战旗裂云。
哪个男儿,甘心缩在宫墙后头看别人厮杀?
待百官散尽,朱雄英当着朱标的面,直直望向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愿自募一军,随王师北上!”
朱标脸色骤然煞白。
“英儿!兵凶战危,岂是儿戏之地?!”
朱雄英不答,只将一双眼睛牢牢钉在朱元璋脸上。
那眼神,灼热、执拗、不容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