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喉结一滚,正要开口颁旨。
忽听奉天殿外传来三声木鱼响——
“咚。”
“咚。”
“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朱雄英双眼骤然一亮:
好家伙!真来了!
还是取完真经、修成正果的齐天大圣!
朱元璋脸色“唰”地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哪来的野和尚!二虎,给咱拿下!”
朱雄英默默长叹一声。
老朱啊,到底还是太嫩!
这等人物,是你一句“拿下”就能拿下的?
他斜眼看向二虎,眼神里已满是怜悯。
可怜的二虎,这回真撞上铁板了。
罢了罢了,回头我顺几颗蟠桃,让你闻闻仙气压压惊……
转瞬之间——
殿外一声惨嚎撕破空气:“啊——!”
紧接着,二虎大步跨进殿来,身后两名锦衣卫拖着个灰袍老僧,踉跄登阶。
那老僧边走边嚷,嗓门洪亮得震瓦:“你这后生忒不厚道!”
“说打就打,哪有半点君子风度!”
朱雄英嘴角一抽:
这老头……真是孙悟空?
他还等着对方朝自己挤挤眼,“嘿嘿”一笑,再抖个毫毛、驾朵云,带他腾空而去呢!
结果人家只顾指着二虎鼻子骂“偷袭”,骂得唾沫横飞,毫无高人风范。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声音都劈了叉:“反了!全反了!你这秃驴,怎么混进宫来的?”
“午门守军是纸糊的?是泥塑的?!”
血直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擂着一面破鼓。
他正对着殿外咆哮,谁也没留意——
那老僧不知何时已闪到朱雄英身后,一把将他抱起,笑得满脸褶子:“小子,你是他孙子?”
朱雄英懵懵点头。
朱元璋魂儿差点离了窍:“贼秃!放下咱大孙!”
话音未落,他拔腿便冲,靴底刮得金砖“嚓嚓”作响。
那老僧却稳如磐石,不闪不避,只把朱雄英往怀里一搂,眯眼含笑,静静迎向杀气腾腾的老朱。
朱元璋冲到半道,脚下一顿,硬生生刹住。
“贼——哎哟,大师!有话好说!千万别伤咱大孙!”
老僧抱着朱雄英,不紧不慢踱到朱元璋跟前,须发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骨头缝里:
“重八,咱还没糊涂,你倒先糊涂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再抬眼细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竟越看越熟……
二虎攥紧拳头就要上前护驾,却被朱元璋抬手拦下。
他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老僧,他好像……真见过。
悟空缓步上前,枯枝般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朱元璋脸上。
“小猢狲,真不记得咱是谁了?”
老和尚话音刚落,大殿里霎时鸦雀无声。
汤和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过似的。
等他回过神来,才猛然记起——眼前这枯瘦却精神矍铄的老僧,竟是当年村口那爱蹲墙根晒太阳、总拿草棍逗蚂蚁的朱三叔!
他嘴唇直打颤,脱口而出:“朱……朱三叔?!”
汤和跟朱元璋打小一块儿掏鸟窝、偷瓜田,朱家祖坟在哪棵老槐树底下都门儿清。当年朱三叔是跟着个云游僧人,赤着脚踩着露水走的,连件囫囵袈裟都没带。
如今这老和尚虽鬓如霜雪,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目光如刀,上下扫过朱元璋的脸,似要把三十年风霜都刮下来细看。
“重八,你也熬出白发了。”
朱元璋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
“三叔!咱派了多少拨人啊——皇觉寺的香火换了三拨住持,罗汉堂的蒲团都磨穿三副了,咱真当您圆寂在哪个山坳里了!”
老和尚没接话,只笑着伸手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
“嗐,你这孩子太毛躁。咱不过出门逛了一圈,你就当人没了?”
朱元璋傻乎乎地问:“您上哪儿串门去了?”
“不远,天竺。”
朱元璋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背过气去。方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你倒好,跨海翻山去西天取经,让咱去哪儿寻你?
“贫僧既已剃度,尘缘早断,阿弥陀佛,莫再牵念。”
可朱元璋正愁没个由头收场呢。老和尚这一现身,他心里乐得直打鼓,立马拍案吩咐:
“侯英!快跑一趟坤宁宫,告诉皇后——咱三叔回来了!”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悟空。”
“对对对!快跟皇后说,咱悟空三叔回来了!”
老和尚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到底没吭声。
叔侄俩阔别三十多年,如今面对面站着,朱元璋手都在抖,攥着老和尚的手腕子,生怕一松手人又飘了。
“汤和!今儿别走了,留下吃顿饭——传御膳房,照最厚实的份例备!”
“喏!”
朱雄英却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悟空召唤卡……召来的竟是老朱亲三叔?
自己咋把这茬给忘了!孙悟空的根儿,不就是朱五六嘛!
宫里早已乱成一锅粥,太监宫女端盘捧盏来回穿梭。
唯有朱雄英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空荡荡的云,一声轻叹:
蟠桃,没了。
唉。
没过多久,皇族上下全聚到了奉天殿。
朱元璋一眼就从人堆里揪出朱标,一把拽到跟前:“三叔您瞧,这是咱太子朱标!您说说,这气度、这仁心,哪点儿不像古往今来的明君胚子?”
话音未落,朱标突然扑通跪倒,嗓音发哽:
“父皇……儿臣……脏了。”
老和尚眉梢微挑,瞥了朱标一眼,又缓缓转向朱元璋,眼神里分明写着:您管这叫“明君”?
朱元璋脸皮一热,牙根咬得咯咯响:“标儿!这是你三叔公!”
朱标茫然抬头,盯着老和尚看了半晌,才迟疑道:“三叔公?”
老和尚不说话,只眯着眼,笑得像尊弥勒。
朱标眸光一闪,忽然醒过神来,转头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心头一紧,立刻明白这小子想干啥。
他一把掐住朱标胳膊,指节泛白:“小兔崽子,你敢……”
朱标哪还顾得上爹,膝盖一软,“咚”地磕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青砖:
“三叔公!求您给我剃度吧!这皇宫……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啊!”
朱元璋臊得耳根通红,一边死命拖人,一边朝老和尚赔笑:“三叔,标儿平日稳重得很,今儿纯属失心疯!还不起来?嚎什么嚎!”
“就算要出家——也得先娶了汤家姑娘再说!”
……
悟空不是朱雄英心里那个踏云擎棒的齐天大圣,可到底替老朱兜住了面子。
老头子年岁大了,最念旧情。三叔突然从天竺飘回来,朱元璋心里那点高兴,比当年登基时还烫人。
洪武十五年,于朱元璋而言,是个真正的分水岭。
其分量之重,不亚于紫宸殿上那一声“万岁”。
原本史册里,朱元璋的长孙朱雄英三月夭折,紧跟着,结发妻子马皇后撒手人寰。马皇后走后没多久,养子沐英也落下沉疴,朝中千头万绪全压在朱标肩上,硬生生把这位太子拖垮了身子。
可眼下,这些事一件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