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孙儿有句犯忌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朱元璋眉峰一压:“说!”
此时的朱雄英,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亮了几分。
我身后站着悟空!
还怕你瞪眼?
“皇爷爷,您有没有想过——咱大明的文官根子上,就烂了?”
刹那间,奉天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根子烂了?
那刨根问底,是谁把这根子种歪的?
这话若是私下爷孙俩嚼耳根,也就罢了。
可这是奉天殿!
二十多双眼睛、二十多对耳朵,全竖着呢!
不出半个时辰,这话就得顺着宫墙缝儿,钻进东华门、西华门,传遍整个紫禁城!
“混账!”
朱元璋暴喝一声,一掌狠狠砸在御案上。
整座大殿的人,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
他死死盯着朱雄英,一字一顿:
“英儿,难不成……是咱错了?”
“在你眼里,你皇爷爷,就是个昏聩无能的糊涂蛋?”
朱雄英没低头,也没眨眼,直直迎上那双鹰隼似的眼睛:
“皇爷爷,您琢磨过没有——大明这天下,骨子里还是士大夫的天下。凭什么百姓交税,他们却免税?凭什么田契写他们名下,粮赋就凭空没了?”
朱元璋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御案后的《大明律》,劈手摔在朱雄英脚前!
“英儿,你睁大眼睛瞧仔细喽——咱大明的士大夫,真能不交一粒粮、一文钱?”
“只免几十石罢了!”
朱雄英眼皮都没抬,话已出口,干脆利落:
“从九品官,免粮六石,免丁六口……”
六石?不过百十亩地的收成。
对偌大一个大明而言,这点损耗,轻如鸿毛。
可老朱偏偏漏了一桩要紧事——
这儿是洪武年间的应天府,不是后世。
衙门里没有网线,账本全靠手写;库里没有服务器,税册堆在霉味熏人的库房角落!
“皇爷爷,若孙儿是从九品,名下有地五百亩,散落在应天府七八个县、十几个里甲之中——您说,该免几石?”
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六石!”
“错!孙儿一粒米都不用交。”
“只需挨个寻里长,挨个报备:这一块地,归我名下,照例免六石;那一片坡田,也归我名下,再免六石……里长们哪认得清谁家地连着谁家地?谁又去核验五百亩是不是拆成了五十份?”
大殿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满朝文武齐刷刷盯住朱雄英,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这话听着刺耳,可细想——还真挑不出破绽。
更让朱元璋心口发沉的是: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串名字,几个边远州县的户房吏员、几个退仕还乡的老翰林……怕是早这么干了!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铁锅底烧久了结的厚垢。
“其实法子也简单,皇爷爷——官绅一体纳粮,一粒不漏缴进国库;朝廷再按制发还,免六亩就发六亩的折色银或粮引,明明白白。”
“可您知道,咱大明最要命的病根在哪儿吗?”
朱元璋斜倚龙椅,眯起眼,目光如刀刮过朱雄英稚嫩的脸。
“是俸禄太薄!”
“皇爷爷想过没有?一个七品知县,月俸不过七八石糙米,养活一家老小、仆役门房、打点上下、应付差旅,连锅都揭不开——他图什么才来当这官?”
“人不是圣人,饿着肚子,谁替您守江山?”
“他不伸手,难道等饿死?”
这话戳中了朱元璋最得意的脊梁骨。
在他眼里,大明官员就该两袖清风、青衫补丁、夜宿衙署、啃窝头批公文。
清官才是好官,贪字沾边就得剥皮实草。
可他忘了——
供养一个进士,要砸进去三代人的血汗、几十顷薄田、上百担谷子;
那寒窗十年熬出来的,不是神仙,是活生生要吃饭、要娶妻、要送子读书的人!
“咱若准他们明着捞,倒真能少些暗地里的鬼祟!”
“可那是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装没看见啊!”
汤和与侯英二虎早急得直搓手,眼神快拧成麻花,拼命朝朱雄英眨巴——
朱雄英却像没瞅见,深深吸了口气,直视朱元璋,把最后一句压得又稳又重:
“皇爷爷,您错了。”
“能者多劳,没错;但若多劳不得多得,谁还肯豁出命去扛事儿?”
“天下哪来那么多不要命的圣人!”
话音刚落,朱元璋眼尾倏地泛起一层潮红。
“咱还没咽气呢!”
“你就急着给咱定谥号、盖棺材板了?!”
“孙儿若登极,这些积弊,一件不留,全推倒重来!”
轰——
满殿人齐齐僵住,仿佛被雷劈中脚底板,动弹不得。
“咱能立你为太孙,也能亲手废了你!”
“二虎!二虎!”
“卑职在!”
朱元璋手指直戳朱雄英鼻尖:“还不快把太孙拿下!”
二虎当场懵住,舌头打结:“陛下……太孙殿下今年才八岁,童言无忌啊……”
“放屁!童言无忌?他都要掀咱祖宗牌位了!反了!全反了!”
朱元璋心里清楚,朱雄英字字扎在理上。
可他不能认。
一认,三十年铁腕治吏、杀贪如割草的功业,就全成了笑话。
汤和脑中嗡嗡作响,浑身发虚:我是谁?我在哪?刚才接旨时咋就鬼迷心窍凑这热闹来了?
朱雄英早盘算好了退路——
不成。得往外挪挪。
待会悟空要是腾云撞进来,房梁塌了砸着我,可不冤?
二虎硬着头皮,声音发颤:“陛下,要不……先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
“不必!咱今儿就拍板!”朱元璋一挥手,声如裂帛:
“侯英!”
“奴婢在……”
“立刻拟旨——咱大明如今,离应天最远的疆土,是哪儿?”
侯英一愣,喉头滚了滚:“呃……回皇爷,是辽东。”
“辽……”
刚吐出一个字——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咯噔。
他忽然想起,这金贵的大孙子若真被发配去辽东,天寒地冻、风沙扑面,稍不留意染上伤寒,怕是连咳嗽两声都扛不住。
那自己岂不成了晚景凄凉的汉武帝?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个续香火的人都没剩下!
“最远就到辽东?你当咱大明疆域是画饼充饥?”
侯英当场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哪儿还有更远的地界?
“奴婢……奴婢该死!万死难赎!”
话音未落,他“扑通”一声跪趴在地。
毕竟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能说出“辽东”二字,已是掏空了半辈子见识。
朱元璋盯着侯英,连连点头:“行,行!就辽东!咱这就把你发配辽东!”
又猛地转向朱雄英,目光如钉:“咱这就把你送去辽东!”
小兔崽子,你倒是低头啊!认个错、服个软,有那么难?
他余光一扫,瞥见汤和与二虎还杵在边上。
这两个愣头青,愣是没瞧出朕眼里的刀锋、脸上的火气!
汤和正暗自懊恼,早知该随徐达溜走;
二虎却急得满头冒汗,嘴唇直哆嗦,硬是一句囫囵话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
朱雄英不动声色,在系统空间里捏碎了那张“悟空召唤卡”。
一道金芒倏然掠过他眼前,快得像一道劈开云层的电光。
可那光只映在他瞳孔里,旁人连影子都没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