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静静望着他,声音冷得像井水:
“黄大人,我就问一句——你挨得起揍吗?”
羽林左卫这些混世魔王,早憋了一肚子火。
天不怕地不怕,哪管你姓黄还是姓绿?
黄子澄一听,差点笑出声,扑通跪倒,脊梁挺得笔直,脸上全是凛然赴义的劲儿:
“太孙殿下!若今日非要动刑,臣愿以血证旨!死谏不敢辞!”
傅让气得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这个……混账!你——!”
黄子澄眼角余光死死咬住傅让,心里火烧火燎地催:
小公爷,快动手啊!
为了前程挨顿打,值!
傅让缩着脖子站在那儿,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黄子澄眼皮一掀,火气直往上顶。
“小公爷,您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本官就杵在这儿!”
“有本事——”
“来啊,朝这儿打!”
傅让在京城里横着走多年,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脸凑上来求揍。
朱雄英还没开口,傅让已抬腿猛踹!
“你算哪根葱?真当老子不敢抽你?”
“哎哟——!”
黄子澄惨嚎未落,人已腾空翻出三步远,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砖上。
他身后那群纨绔顿时炸了锅,呼啦一下全扑了上去。
街面上霎时鬼哭狼嚎,惨叫一声叠着一声,震得屋檐瓦片都在抖。
“本官宁死不降!”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雄英盯着地上滚作一团的黄子澄,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对围拢的粮铺掌柜们扬声道:
“你们敞开了卖粮,孤替你们兜底,谁也别怕!”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
“太孙殿下,小的们都是泥腿子出身,这事儿……真不敢搅和进朝廷大事里头啊。可话说回来……”
“黄大人好歹是咱们上元县父母官,平日见面还得拱手问个安呢。”
朱雄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正满地打滚、鼻青脸肿的黄子澄——傅让才砸了两拳,他就已眼歪嘴斜、话不成句。
“啊——!”
“疼死我了!”
“本官……死……也不……屈……”
朱雄英忽地扭头,厉声喝道:“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全场霎时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连傅让攥紧的拳头都松了几分。
“人家黄大人刚喊完‘来打我’,你们倒好——全傻站着听戏?!”
“哈?还能这么干?”
黄子澄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傅让动两下手就算了,怎么连整条街的混世魔王全抄家伙上?
话音未落,那帮纨绔已如饿虎出笼,嗷嗷叫着扑向黄子澄。
惨叫声陡然拔高,撕心裂肺,活像杀猪场里翻了天。
朱雄英转过身,笑着问几位掌柜:“这会儿,还怕么?”
掌柜们偷眼瞄着地上那团血糊糊、不成人形的黄子澄——太孙殿下亲手把人打成这样,皇上就算再讲规矩,也得给个交代吧?
只要调走这个瘟神,往后粮价涨跌、进出多少,谁还管得着?
“卖!卖!立马开仓!”
几家粮行当场扯开嗓子吆喝起来,米袋堆得比墙还高。
一个时辰后,羽林左卫这群活阎王才懒洋洋撤了。
上元县衙的差役这才敢哆嗦着上前,七手八脚把黄子澄从泥水里架起来。
“黄……黄大人……这……”
黄子澄牙齿漏风,断断续续吐字:“快……送……送我去……都察院……找刘大人!”
话到半截,他猛地一激灵——刘三吾那老狐狸,对这群丘八向来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等等!不……不绕弯!直接抬我去都察院!对!就现在!”
他咬牙发狠:这一顿打,挨得值!
你刘三吾不是左右摇摆吗?
老子偏要拿这血淋淋的脸,捅破这层窗户纸!
差役哪敢耽搁,架起黄子澄就往都察院狂奔,靴子甩飞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
都察院大堂内,几盏茶烟袅袅。
按理说,御史们早该出门查访去了。
可这几日被羽林左卫搅得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巡街?
刘三吾放下青瓷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
“这帮小子,眨眼间就长成了啊。”旁边一位御史笑着摇头。
“可不是?前两天还尿我袍子上,转眼就扛刀挎弓,进了羽林左卫。”
“唉,光阴催人老。”
另一人却皱紧眉头:“朝廷既不拨粮,又不发甲,若冻伤饿病了,药都没处寻,咋办?”
满堂御史齐齐一凛。
“是啊,刀枪无眼,万一砍着碰着……”
“每日操练那么狠,连口热粥都不肯供?”
刘三吾望着众人,忽然笑出声来:“诸位啊,放心吧——蓝家庄那些买卖,哪样不是太孙殿下亲自盯着?饿得着他们?”
“我早摸清了底细,蓝家庄采买的粮秣药材,比蓝玉麾下三大营用的还精良三分。”
“不设点关卡拦一拦,难不成真让娃娃们扛着刀枪上阵?”
刘三吾话音落地,大堂里一众御史绷紧的肩膀才略略松了半分。
咚!
咚!
咚!
都察院外那面铜皮大鼓,突然被擂得震天响。
刘三吾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瞧见没?活儿上门了。别杵着了,升堂!”
话音未落,几位御史已齐刷刷整冠正袍。
两列衙役鱼贯而入,肃立如松。
刘三吾猛地一拍惊堂木——
“何人击鼓?!”
声未散,上元县两名差役便抬着个血糊糊的人影跨进门槛。
那人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口气吊在喉头,被直挺挺撂在青砖地上。
“下官……黄子澄……叩见诸位大人……”
刘三吾眉峰一跳。
满堂御史“哗啦”全站了起来。
“黄……黄大人?!”
“这……这是谁下的狠手?!”
黄子澄一见这些熟面孔,眼眶霎时炸开,
“嗷——”一声哭嚎撕心裂肺:
“诸位青天老爷!给下官做主啊!下官是被人当街拖打、活活砸成这样的啊!”
满堂倒吸冷气。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必是哪个勋贵子弟作祟!”
“无法无天!刘大人,笔呢?快给我笔!老夫今晚就写弹章,参他个粉身碎骨!”
“黄大人莫怕!我等御史,专治这等奸佞!今日定替你讨回公道!”
话音未落,众人已扑向案头翻墨寻笔。
片刻后,刘三吾扫了一圈同僚,见人人提笔蘸墨、屏息以待,
这才垂眸看向地上那人:
“黄大人,慢慢讲。”
黄子澄蜷在地上,牙齿打颤,字句断续:
“冤呐——诸位大人!冤呐!”
“圣谕刚下,明令禁绝向羽林左卫拨发粮秣、军械、药材!”
“下官万没料到,这群丘八竟敢在城里横冲直撞,闯铺夺货,硬生生把北伐急用的物资抢购一空!”
“城中米价当场跳涨十文不止!”
“下官闻讯即带人封市,严令羽林左卫不得再购一粒米、一把刀!”
“谁知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当街围殴,把下官打得只剩半口气!”
众御史纷纷颔首。
“黄大人,缓口气,说清楚——”
“哪支兵马?”
“羽林左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