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连檐角滴水声都听得见。
几支毛笔悬在半空,墨珠将坠未坠。
刘三吾盯着地上那人,声音发紧:“你说……你掐断了羽林左卫的粮道?”
黄子澄挣扎着点头,喉头咕噜作响:“嗯……下官奉……”
啪!
啪!
惊堂木被拍得火星直迸。
“聋了?!给我打!”
黄子澄嘴角一抽:“刘大人……下官耳朵嗡嗡响……竟听见您要打我?荒唐!太荒唐!”
话音未落,“啪”一声闷响——
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结结实实糊在他脸上。
“这……是幻觉?”
“打!打醒你这幻觉!”
差役还没迈步,堂上三位御史已按捺不住,
“腾”地跃下公案,几步抢到跟前:
“你还敢断羽林左卫的命脉?!”
“孔圣人听了都要掀棺材板!”
惨叫顿时炸开,震得梁上尘灰簌簌。
“刘大人!斯文扫地啊!”
“下官错在哪儿啊?!”
“别打脸!留点体面!”
南都六部、五军都督府离得本近,
黄子澄的哭嚎刚传出去,便有几拨文官小跑着赶了过来。
“刘兄!手下留情!都是读书人,传出去伤风败俗啊!”
“黄大人好歹做过中书舍人,纵有错处,也该走台阁章程,何至于此!”
地上那人一听,像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两位文官的官靴:
“二位大人……救命!下官……也是奉旨办事啊……”
那两名文官急忙抢步上前,一把架住刘三吾胳膊,硬生生将他拽离了现场。
累得浑身湿透、衣衫紧贴脊背的刘三吾。
这下总算咂摸出几分淮西勋贵们为何动不动就掀桌拔刀——
动手,果然痛快!
“刘夫子,您这可太不讲理了!黄大人不过是奉旨行事,万一上头追责……”刘三吾斜眼瞥着地上瘫软的黄子澄,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追责?你问他——奉的是哪道圣旨?办的是哪桩差事?”
那文官茫然扭头,望向黄子澄。
“黄大人到底干了啥,把刘大人气成这样?”
“断了羽林左卫的粮饷。”
“嗐,我还当多大的事儿!刘大人,不就是停了羽林左卫的……哎?等等?羽林左卫的粮饷?!”话音未落,
刚赶来的两名文官已甩开袖子,冲上去对着黄子澄又踹又捶。
“你敢断羽林左卫的军粮?!”
“我家老三就在左卫当百户,饿着他,是想饿死咱朱家的兵?!”
“我儿弃文从武,熬了三年才混上个试千户,你倒好,一刀切了口粮?!”
都察院门口越围越密,人声鼎沸,拳脚翻飞。
刘三吾在圈外急得直跳脚,愣是挤不进半步,最后跺脚一啐:“老夫手酸了!这就写本参你!”
转身便满地扒拉不知被谁踢飞的笔墨纸砚。
“喂,吴大人!打完记得把砚台还我啊!”
“真不行喽……到底是老骨头了!换作三十年前,今儿非叫他躺到后日卯时去!”
上元县衙两名差役等百官散尽,才战战兢兢凑近。
见黄子澄仰面躺着,眼皮微颤,胸口一起一伏,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这些大老爷发起火来,也跟街坊抡板凳似的……”
“黄大人,您慢走……”
“慢走个屁!人还喘着呢!”
“还能喘?黄大人这命根子,够硬啊!”
望着地上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黄子澄,俩差役心里那点敬畏,竟又悄悄往上拱了一截。
......
奉天殿内。
朱元璋的贴身太监侯英弓着腰,拖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筐,一步一喘挪进大殿。
正收拾朱批奏本准备回宫歇息的朱元璋,抬眼一见那堆小山似的折子,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底下又炸锅了?”侯英喘着粗气道:
“皇爷,不是炸锅……是滚油泼进火堆里了!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全扑上来了!”
朱元璋猛一怔。
当年胡惟庸倒台,也没见他们这么齐整过!
“究竟何事?”
“上元县令黄子澄,掐了羽林左卫的粮道。各衙门坐不住了,弹章雪片一样飞进来。”
朱元璋腾地起身,拍案震得砚池跳起半寸:
“放他娘的狗屁!咱几时下过这种旨?!”
“咱让英儿自掏腰包养兵,连买马都得报账,他黄子澄倒好——饿着太孙的亲军?!”
火气直冲天灵盖,朱元璋抄起镇纸就砸向龙柱:
“二虎!二虎人呢?!滚进来!!”
殿门外一阵风刮进来,二虎抹着汗撞进门槛,单膝跪地,气还没匀上:
“陛下,卑职……在!”
“即刻带锦衣卫出宫!拎住那个黄子澄——抽!二百鞭!不,三百鞭!”
二虎迟疑片刻,硬着头皮抬头:
“陛下……卑职刚打那儿回来……”
“咋?”
“黄大人……已被都察院几位御史打得只剩半口气。卑职验过了。”
“再抽一鞭,怕是连魂都飘不出午门。”
朱元璋僵在原地,额角青筋直跳。
“他们……真亲手上了?”
“嗯。”
老朱手心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这群老学究!这点事都不晓得喊咱一声?!”
“难不成——就他们的儿子孙子是肉长的,咱太孙的兵是铁打的?!”
“不行!这事儿……咱得亲自……”
话说到一半,朱元璋猛地顿住,目光如刀劈向二虎:
“你还杵这儿干啥?!”
“啊?”
“跑太医院!找最好的太医!用最顶的药!务必把黄子澄这混账王八羔子——给咱吊回来!”
二虎呆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皇上……这是被气糊涂了?
“陛下……”
“还不快去?!晚一步,他要是咽了气,谁替咱抽那一鞭子?!”
“告诉太医院——药不够,拆宫墙;钱不够,烧银票!只要人活着,怎么治,花多少,咱兜着!”
“但凡治好——咱亲手剥了他的皮!!!”
二虎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原来老朱是怕黄子澄死得太轻巧,反倒便宜了他。
“快去!务必把黄子澄给我盯死了,一根绳子、一把刀、一盏灯都得看牢,绝不能让他寻死路!!!”
“还不快动身?!”
二虎这才慌忙爬起,抱拳应道:“遵命!卑职这就赶过去!”
二虎刚转身出门,朱元璋就坐不住了。
左思右想,心口像揣着团火。
他忽然一拍案几,扬声喊道:“侯英!速去御膳房,备几样热乎饭食来!”
侯英一脸懵怔,脱口问道:“皇上,这都戌时三刻了,您再吃这么多,怕伤脾胃啊。”
朱元璋手一挥,嗓门拔高:“胡扯!咱是给自己吃的?咱要亲自拎着食盒,送到蓝家庄去!”
话音还没落定,朱标已掀帘跨进奉天殿。
“父皇,儿臣想调拨一批粮草。”
朱元璋拧眉:“你调粮干什么?”
“羽林左卫那边,听说被黄子澄那狗东西断了军粮——儿臣惦记着英儿,怕他饿瘦了,赶紧送些过去垫垫肚子。”
朱元璋一听,眉头皱得更紧:“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朱标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泛起一丝窘意:“下午……下午在都察院,儿臣趁乱也上去踹了他几脚。”
朱元璋脸一黑,指着朱标鼻子骂:“你个小混账!揍人也不叫上咱?!你们都打过瘾了,咱连鞋都没来得及脱!”
朱标嘿嘿一笑,又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