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二！我选二！”朱雄英话还没落地，老道士就抢着嚷了出来，手心都冒汗了。
“真想好了？”朱雄英瞥了他一眼，“我给你的，是你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
老道士咧了咧嘴，苦笑：“钱嘛……说不在乎，那是骗鬼。可小人这把骨头，早该入土了，要那么多银子，埋进棺材里当压枕？”
他低头看了眼小文，眼神软得像春水：“老道这辈子，就干了一件像样的事……把这孩子捡回来。”
伸手揉了揉小文的发顶，声音轻了下去：“如今撞上大人您，算是他熬出头了。”
“小人没别的盼头，就指望他平平安安长大，将来有出息……那老道我，就算没白活一遭。”
“大人要把他带走，小人一个字不敢拦。只求……能远远看着他，好好过日子。”
“呵，你这老道，倒挺会绕弯子。”朱雄英笑骂一句，“照你这意思，我还得替你养老送终？”
老道士“扑通”跪下，脑袋磕得直响：“不敢不敢！小人嘴笨，绝没那个意思！”
“行了。”朱雄英摆摆手，“看你和小文情分不浅，我本也没打算揪着你不放。回头让人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不累、不愁吃喝，还能常常见着小文……只是以后，他不能再跟着你了。成不成？”
“成！成！成！”老道士点头点得飞快，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他今后不能随你姓了，得跟我姓。”朱雄英顿了顿，又问，“你这‘邢’姓，是你师父给的？”
老道士忙答：“是，是师父赐的。”
朱雄英摇摇头：“算了。”
小文往后是要陪太子读书、贴身护卫的，改姓朱，既是亲近，也是名分。可老道士……不一样。
赐姓这事，听着随意，实则重如山。自古天子赐姓，要么血战沙场、立下不世之功，要么忠肝义胆、让皇帝真心敬重。
小文是个孩子，身份又特殊，改姓顺理成章；可老道士呢？连底细都没摸清，礼部那边就先得炸锅……多少浴血拼杀的老将都没得此荣，凭啥一个流浪道士突然沾光？不合规矩，更失体统。
所以朱雄英心里早有了数：不赐姓，但不亏待。
有小文这层牵连在，给他安个闲职，吃穿稳稳当当，比以前偷鸡摸狗强百倍。若他愿意，娶房媳妇、收养一两个孩子，香火也续上了。
老道士心里也敞亮：小文跟了贵人，往后自然亲近不上了。他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就是有人送终、有个家。如今这位大人开了口，哪怕只是守门扫地，在高墙大院里，也比风餐露宿强得多。
此时，邢德怀仍不知眼前这人是谁。
“你叫小文，巧得很，刚好合了我家的辈分。”朱雄英一边琢磨，一边随口道，“回去让人参详参详，给你起个正经名字。”
太祖爷在世时，就给子孙立下了命名规矩：朱雄英这一支，往下排，便是“允、文、遵、祖、训……”十五字轮转，再按五行偏旁取字。
他几个弟弟，像朱允墭、朱允熙，都是照这个来的。
唯独朱雄英自己是例外……他出生早，太祖还没定下这规矩，名字是另起的。
所以他儿子，该排“文”字辈，名字得带“文”，还得合五行。
小文这名字，不偏不倚，撞上了“文”字辈。
干脆，就让他入这个辈分……名义上，也算半个义子了。
“朱文……什么好呢？”朱雄英低声念着。
一旁的老道士耳朵一竖，眼睛猛地睁圆，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天下姓朱的，能有几个？除了皇族，谁敢用？
眼前这人，莫非是哪位王爷？可他说的不是“朱某”“朱某某”，而是“朱文……”！
老道士虽浪迹江湖，却爱翻邸报、听评书，消息半点不闭塞。
他当然知道……“文”字辈，是太子嫡系的招牌！
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扑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草民……草民有眼无珠！竟不识陛下天颜！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啊！”
朱雄英回过神，嘴角一扬：“反应倒是不慢。”
“行了，起来吧。不知者不罪……反正这事迟早你都得知道。”
朱雄英语气平缓，却没半分温度：“不过你也别以为沾上这层关系，往后就能横着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要是让我听见你借着小文的名头招摇撞骗、胡来瞎搞……那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不敢！真不敢啊！”老道士膝盖一软，嗓音发颤，额角全是冷汗。
“起来吧。回头自有人来跟你交代安排。”
朱雄英没急着把小文带走。孩子才多大？刚会跑几步，话都说不利索，脑子还懵懵懂懂的。硬生生扯走，怕不是当场吓哭，以后连话都不敢跟人讲。
不如先留在这儿，等宫里把老道士的去处妥帖安顿好，再把小文接进东宫，跟着太子一块读书、习礼、慢慢长大。
“该去哪儿报到，自然有人通知你。”撂下这话，朱雄英转身就走。
瓜摊老板离得远，听不清几句，只瞧见那一行人一走，老道士忽而抹泪忽而咧嘴，手舞足蹈的，心里直打鼓……只盼这疯老头赶紧走，别赖在自己摊子边，坏了生意。
老道士蹲在那儿，瞅着正蹲在地上猛啃西瓜的小文，眼眶又热又酸。
十几年朝夕相处，早当亲儿子养着了。突然听说这孩子要进宫、要当皇子伴读、要改天换命……心像被攥紧了似的疼；可转念一想，小文往后吃穿不愁、有人教、有人护，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更让他后怕的是：自己这几十年混日子，靠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哪回出门不是碰运气？偏巧这回出门“打秋风”，竟一头撞上微服私访的皇帝！若不是小文刚好凑上前，又恰好让天子上了心……怕是现在早关在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了。
骗到天子头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小文啊小文……”他喃喃着，声音发哽，“捡你回来，真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
小文哪儿懂这些？西瓜吃了七八块，肚子里咕噜直响，捂着肚子从板凳上蹦下来，一溜烟跑旁边树后解手去了……西瓜水太多，实在憋不住。
老道士哭笑不得，抬手想照老规矩弹他脑门一下，手伸到半道，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