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9月
星野的成功让米哈游信心大增。大伟哥在星野上线后的第二周就提交了下一个项目的方案——沙盒建造类游戏暂定名“创世”。
这个项目的核心理念比星野更进了一步。星野是体验，创世是创造。用户在创世里可以建造自己的世界——地形、植被、建筑、气候，一切都可以自由定义。不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而是从无到有地创造。创造是最高级的快乐。
方案的审批很顺利。技术可行性镜已经验证过了，算力需求中央科学院可以满足，防沉迷系统沿用星野的标准。唯一的问题是内容审核——用户创造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些可能违反人联的法律法规。审核机制需要一个高效的内容过滤系统，用人工智能来自动识别和屏蔽违规内容。技术方案由镜提供，一天就完成了。
创世在九月中旬上线。
上线当天注册用户突破了星野的记录。用户们涌进创世开始建造自己的世界。有人建造了高山上的城堡，有人建造了深海下的城市，有人建造了漂浮在空中的岛屿，有人建造了地底下的宫殿。每一个世界都不一样，每一个世界都是用户内心深处某种渴望的投射。
一个建筑系的学生在创世里重建了战前被摧毁的家乡。他说他的家乡在战争中被夷为平地，战后一直没有重建，因为资源都用在星际远征上了。他在创世里一点一点地复原了家乡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子、每一棵树。“它回不来了，但它可以活在这里。”
一个母亲在创世里建造了一个游乐园，里面有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她的孩子患有重病常年卧床，无法去真正的游乐园。现在孩子在创世里可以坐过山车了，虽然只是在虚拟世界里，但尖叫和笑声是真的。
星野和创世的成功让人联的文明等级评估发生了变化。
人联的文明等级在年初就已经达到了II型的标准。但那个评级是技术性的、线性的、指标化的——总功率输出到了，活动范围到了，资源利用效率到了。但在评估的时候专家们发现了一个问题——人联的技术树长得太偏了。
传统的文明等级体系假设文明在各个领域均衡发展。能源、材料、通信、计算、生物、社会——每一个领域都应该达到相应的水平。人联不是这样。人联的能源技术远远超出了II型的平均水平，因为有了可控核聚变和戴森云的早期部署。材料技术也超出了平均水平，因为有了纳米采矿和超材料。通信技术接近III型的下限。计算技术更夸张——镜的存在让人联的计算能力达到了III型甚至IV型的水平。
但在社会领域，人联还停留在I型的水平。社会制度、文化教育、医疗卫生、福利保障——这些领域的发展远远落后于技术。不是因为不重视，是因为资源都用在星际远征上了。所有的资金、人才、物资都流向了引擎，其他的领域只能拿到残羹剩饭。
“太偏科了。我们全点引擎上了。”这是议长在评估会上说的一句话。
专家们讨论了很久，最终给出了一个综合评级：II型下限。虽然某些领域远超II型，但其他领域的落后拉低了综合评分。就像一个人腿很长但胳膊很短，不能说他很高，也不能说他很矮，只能说他不均衡。人联是这个意义上的“偏科文明”。
林小镜对这个评级没有意见。评级只是一个标签，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能不能在太阳死亡之前离开。引擎点对了，其他领域可以后面再补。如果引擎没点对，其他领域点得再多也没用，因为人都死光了。
九月底，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灵气开始显化。
最先发现的是星野的用户。有人在星野里看到了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星星的光，而是一种没有源头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淡金色的微光。它在草地上流动，在风中飘散，在用户的指尖缠绕。
“这是什么特效？米哈游新加的？”用户在论坛上发帖问。
米哈游的客服回复说没有加任何特效，可能是bug，正在排查。
不是bug。
镜最先发现了异常。星野的服务器负载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某些区域的资源消耗突然增加，但用户数量没有变化，场景复杂度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原因。镜深入分析了这些区域的运行数据，发现了一个让她都无法理解的现象——星野的虚拟世界里出现了代码里没有写入的东西。
那些淡金色的光，不在任何贴图文件里，不在任何粒子系统里，不在任何着色器里。它们不是被渲染出来的，而是自发生成的。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镜把这个问题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九月的最后一天，林小镜收到了镜的报告。报告很长，几十页，数据分析、假设验证、结论总结。结论只有一句话：灵气正在从虚拟世界渗透到现实世界。
林小镜看了三遍才完全理解。
灵气是人联成立前就有的概念，源自古老的神话传说——天地之间的能量，万物生长的本源。没有人见过它，没有人测量过它，没有人证明过它的存在。现在它出现了，以淡金色的光的形式出现在虚拟世界的一个角落，然后扩散到了整个星野。
镜的假设是：虚拟世界中的用户意识活动——数亿人同时在线，数亿人同时想象，数亿人同时创造——在某个临界点上触发了某种未知的物理效应。意识不再是纯粹的、主观的、私密的体验，而变成了可以影响客观世界的、可测量的、可量化的力。意识作用于世界，世界反馈于意识。这个循环在虚拟世界中无损耗地运行了一千亿次，然后产生了灵气。
林小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报告上的那行字。“灵气开始显化。”
她输入：“镜，灵气对人类有什么影响？”
“目前观察到的影响主要是正面的。灵气显化区域的用户报告说情绪更稳定，思维更清晰，身体更轻松。长期影响目前还无法评估，需要持续观察。”
“灵气会增加吗？”
“镜系统认为会。随着更多用户进入虚拟世界，随着用户在虚拟世界中的活动更频繁、更深入，灵气的密度可能会持续增加。镜系统无法预测上限在哪里。也许灵气会达到某个平衡点不再增长，也许会持续增长直到覆盖整个世界。”
虚拟世界里的淡金色光越来越多。
用户在论坛上分享自己的发现，有人说在创世里建造城堡的时候石头上会发光，有人说在星野里跑步的时候草地上会有一条光带跟在身后。米哈游的客服已经被问烦了，大伟哥亲自发了一条公告。
“星野和创世里的淡金色光不是bug，不是特效，不是任何我们放入的东西。它从哪来，我们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我们不知道。它是你们——所有用户——共同创造的东西。请珍惜它。”
十月初，林小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远处，家园号的银白色船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星野里有一片永远处于黄昏的草原，有风，有星星，有无数人在那里奔跑、跳跃、躺下、翻滚。草原上有淡金色的光在流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战争还没结束，太阳还在变暗，人类还没离开太阳系。
这是偏科文明的宿命。把所有资源都点在了引擎上，其他领域落后了。落后了就要赶。但引擎不能停。引擎停了，一切都停了。
星际远征才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