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网的八百万资金,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流浪》这个濒临停摆的庞大项目。工作室里压抑了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高速运转的喧嚣。
然而,当所有部门都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地下城的改造和道具的深化设计中时,张扬却在最核心的一环上,卡住了。
选角。
工作室的会议室里,一面巨大的白板上,贴满了国内一线、二线男演员的照片。而在最中央,那个名为“刘培强”的角色栏下,却空空如也。
这个角色,是整部电影的定海神针,是人类在绝境中不屈意志的化身。他必须是一个英雄,但又不能是好莱坞式的高大全。他身上必须有一种属于中国男人的、沉默如山的责任感,一种为了子孙后代可以燃尽自己最后一滴血的、深沉的父爱。
“张导,这是飞狐网那边刚刚传过来的建议名单。”老韩将一份打印精美的ppt文件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微妙。
张扬拿过来翻了翻,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名单上,赫然是几位在2002年红得发紫的年轻男偶像。他们个个面容俊俏,发型新潮,照片上都带着一丝阳光而忧郁的、足以让万千少女尖叫的微笑。
“这几个……”张扬的手指在那些照片上点了点,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什么说法?”
老韩干咳了一声,解释道:“飞狐网的市场部做过数据分析。这几位,是目前在他们的用户社区里,讨论度最高、粉丝粘性最强的男艺人。市场部那边认为,启用他们,可以提前锁定一部分年轻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对电影的票房有基础保障。”
“基础保障?”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拿起笔,在那几张帅气的脸庞上,毫不犹豫地,一个一个,画上了鲜红的叉。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张导,你这是……”老韩的眼皮跳了一下。
“告诉飞狐网,”张扬将那份被画花了的名单扔回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的数据分析很专业,但他们的审美,配不上这部电影。”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白板前。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黄博凑了过来,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小声说:“导演,我觉得吴惊挺合适的,他身上有股子狠劲儿,也能打。”
照片上的吴惊,还带着一脸的青涩,眼神凌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张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太年轻了。”他轻声说,“他现在,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但刘培强这个角色,需要的是一把藏在鞘里的重剑。他的锋芒,早已被岁月和责任磨平,只剩下厚重和决绝。”
“那……到底要什么样的?”黄博挠了挠头,彻底没了主意。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陷入沉默。他们顺着张扬的思路去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个时代的男演员,要么是英武的将军,要么是儒雅的书生,要么是市井的小民,却唯独缺少一个能承载起“带着地球去流浪”这种宏大命题的、具有现代感的平民英雄形象。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张扬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老韩,说出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凝固的名字。
“老韩,帮我联系一下,李雪建老师。”
“谁?”老韩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雪建。”张扬重复了一遍,无比清晰。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雪建!
这个名字,在2002年的中国影视圈,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渴望》里那个憨厚朴实的宋大成,代表着《焦裕禄》里那个鞠躬尽瘁的县委书记,代表着98版《水浒传》里那个仗义疏财的宋江!
他代表着教科书级别的演技,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国民记忆,代表着“德艺双馨”这四个字的最高标准!
但同时,他也代表着正剧、历史剧、农村剧。没有人,能把他和“科幻片”、“宇航员”这种时髦前卫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
“张导,”老韩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压低了声音,“您可能不知道,李老师前两年……生了场大病,鼻咽癌。虽然现在恢复得不错,但基本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了,很少接戏,尤其是这种……耗费心神的大制作。”
“我知道。”张扬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所以,我要亲自去请。”
……
三天后,京城,一处僻静的胡同深处。
张扬和老韩提着一些简单的果篮,站在一座略显斑驳的朱漆大门前。这里没有豪宅的气派,只有老北京四合院特有的、沉静安然的生活气息。
开门的是李雪建的夫人,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脸上露出了为难而又礼貌的微笑。
“两位导演,真是不好意思。老李他现在身体还在调养,医生嘱咐了,不能太劳累。接戏的事情,恐怕……”
“嫂子,我们不谈工作。”张扬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诚恳,“我们就是晚辈,听说李老师身体不适,特地过来探望一下。”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真诚,让人无法拒绝。
最终,他们还是被请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一个穿着朴素布衣、身形清瘦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大剪刀,一丝不苟地修剪着枝叶。
他就是李雪建。
岁月和病痛,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与通透。
看到张扬和老韩,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放下剪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声音略带沙哑地招呼道:“来了,坐吧。”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扬没有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科幻片?”
李雪建听完,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球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古怪而又诧异的神情。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导演,仿佛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少年。
“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我这辈子,演的是农民,是工人,是干部。你说的那个什么……穿着铁衣服,飞到天上去的玩意儿,我演不了,也不懂。”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拒绝的意味,却坚决得像一块石头。
老韩在一旁,急得想开口解释,却被张扬用眼神制止了。
“李老师,您说的没错。”张扬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去争辩什么是科幻,也没有去吹嘘自己的电影投资有多大,特效有多牛。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您有孩子吗?”
李雪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点了点头:“有个儿子。”
“您爱他吗?”
“废话。”李雪建的眉头皱了起来,觉得这年轻人的问题莫名其妙。
“那如果,”张扬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的魔力,“如果有一天,天塌下来了,太阳要炸了,所有人都得死。有一个机会,能让您的儿子,和您儿子的儿子,您未来的孙子、重孙……让他们活下去。”
“代价是,您,必须去死。而且,是孤零零地,死在一个离家几亿公里远的、冰冷黑暗的铁罐子里。您干不干?”
李雪建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扬。
张扬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份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却没有递过去。
他只是看着李雪建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独白的、沉郁顿挫的语调,缓缓地,将剧本中刘培强在空间站最后的告别,念了出来。
“启儿,我的儿子……爸……可能回不去了。”
“你记着,当年你出生的时候,地球上还能看见星星。你爷爷跟我说,人死了,就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家。”
“爸……没能耐,没能给你一个能看见星星的家。爸能给你的,就是把这个家,扛着,往前走。”
“以后,会很冷,会很黑,会饿肚子,会死很多人……但是你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带着你的希望,带着你妈的希望,带着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
“点火!”
张扬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沙哑。
那不是在念台词。
那是一个父亲,在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向自己的血脉,发出最深沉、最悲壮的嘱托!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韩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红了。
李雪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那只放在石桌上的、布满皱纹的手,在不为人察觉地,轻轻颤抖着。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一团幽深而明亮的火焰。
他看着张扬,眼神里所有的轻视、怀疑与疏离,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了同类的、混杂着震惊与激动的复杂情绪。
他沙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刚才那段话……”
“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