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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风拂过石榴树梢，带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李雪建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张扬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颜色。那句沙哑的、带着一丝颤音的问话，在小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刚才那段话……是你……写的？”
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投资、关于特效、关于片酬的诘问都更加直击要害。它问的不是剧本，问的是人心。
张扬迎着那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诚恳：“是我写的。但也不全是我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院落，声音变得低沉：“是千千万万个像您一样，演了一辈子小人物的演员，教会我这么写的。是春运时挤在火车上，只为回家吃一顿团圆饭的父亲们，教会我这么写的。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种‘家’在，根就在的执念，教会我这么写的。”
“李老师，我想拍的，不是一个穿着铁皮上天的宇航员。我想拍的，是一个为了让儿子能活下去，不得不离开家的……父亲。”
父亲。
这个词，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中了李雪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那紧绷的、如同雕塑般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缓缓地松弛了下来。眼中的审视与锐利，渐渐褪去，化为一抹深沉的、复杂的、带着一丝惺惺相惜的慨叹。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一杯烈酒。
“好……”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吐出的这一个字，沙哑，却掷地有声，“这个爹，我当了！”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直视着张扬，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李老师您说！”张扬的心脏狂跳，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戏，得对得起咱们刚才说的这份‘心’。”李雪建的目光扫过张扬，扫过老韩，最后落在那本毛了边的剧本上，“如果拍出来的东西，对不起这份心，我李雪建，第一个不答应！”
这哪里是条件，这分明是军令状！是一个老艺术家，将自己后半生的声誉与风骨，全部押在了这部前途未卜的电影上！
“您放心！”张扬猛地站起身，对着这位清瘦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这部电影，如果对不起您的信任，我张扬，自己把它沉到太平洋里去！”
……
李雪建加盟《流浪》剧组的消息，像一颗引爆的炸弹，瞬间在工作室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没听错吧？是那个演宋江的李雪建老师？”
“我的天！咱们剧组这是要起飞啊！”
“有李老师坐镇，这电影的魂，稳了！”
前几日还因资金问题而人心惶惶的团队，此刻士气空前高涨。连远在山西矿井下，指挥着矿工兄弟们改造地下城的林大富，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他娘的，这排面，够劲！”
有了定海神针，项目的推进速度陡然加快。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将走上快车道时，一个新的、无比现实且极其尴尬的问题，摆在了张扬面前。
道具组，那间堆满了各种图纸、模型和半成品的仓库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所有核心主创都围在一个被红布盖着的、一人多高的人形物体前。
道具组长，一个四十多岁、手艺精湛的老木工出身的师傅，此刻额头上全是汗。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神情：“张导，各位，按照美术组和弗兰克先生那边给的图纸，我们……我们连着熬了七个大夜，赶出来的第一版宇航服样品，大家……大家给评评。”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红布掀开。
红布滑落的瞬间，现场所有期待的表情，都凝固了。
预想中那种充满金属质感、结构精密、酷炫霸气的未来盔甲，并没有出现。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无法形容的、怪异的物体。
它的整体轮廓确实是按照设计图来的，但材质……用的是一种泛着廉价贼光的、类似加厚雨衣的pVc材料。为了模仿金属质感，上面喷了一层银灰色的油漆，但因为喷涂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看起来斑斑驳驳，像得了皮肤病。
胸口的维生系统，是用几个塑料饭盒粘在一起，再用银色胶带缠了几圈做成的。头盔部分，则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亚克力鱼缸，边缘还残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最致命的是，因为材料太软，没有骨架支撑，整件“宇航服”软趴趴地垮在人形模特上，充满了褶皱，像一件泄了气的充气玩具。
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道具组长和所有道具师傅的心上。他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得无地自容。
“Frankly, this is a joke.” 好莱坞特效总监弗兰克毫不客气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以为我在看一部儿童舞台剧的道具。张，这就是你说的，中国最好的道具团队？”
“闭嘴！”张扬猛地回头，用冰冷的眼神瞪了弗兰克一眼。
弗兰克被他眼神中的寒意所慑，悻悻地闭上了嘴。
张扬缓缓走到那件“雨衣”前，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塑料质感。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责备。他能看到道具师傅们为了赶工而熬出的黑眼圈，能看到他们因为技术和材料所限，而做出的最大努力。
但这件东西，确实是个灾难。
让李雪建老师穿着这玩意儿去演一个悲壮的英雄？那不是科幻片，那是喜剧片。
“这东西，不行。”张扬的声音很平静，但结论却不容置疑。
道具组长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导演，我们……我们尽力了。国内就这个材料，就这个工艺。我们找遍了，没有能做出那种金属质感的厂家。”
老韩在一旁，脸色凝重地补充道：“我问过弗兰克了，如果从好莱坞那边定制，光是开模和制作一套，至少要二十万美金，周期最快也要三个月。我们……等不起，也买不起。”
二十万美金！三个月！
这两个数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才因解决了资金和主演问题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被这件小小的、却又至关重要的道具，无情地浇灭。
难道，中国科幻的征途，就要被一件衣服绊倒吗？
当天晚上，张扬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桌上，摊着那张宇航服的设计图，旁边，是那张样品“雨衣”的耻辱照片。强烈的对比，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放弃？不可能。
降低标准？更不可能。那是对李雪建老师的侮辱，也是对所有观众的欺骗。
必须想办法！用最低的成本，做出最逼真的效果！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无意识地扫视着，最后，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
他的视线，从京城，一路南下……划过齐鲁，划过江淮……最后，停留在了浙江中部，一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义乌。
一个念头，如同混沌中劈开的一道惊雷，瞬间照亮了他整个大脑！
义乌！这个时代，被誉为“世界小商品之都”的神奇地方！
他想起来了，前世看过一篇报道。2008年奥运会前夕，某国的代表团因为经费紧张，买不起正版的参赛队服，最后就是在义乌，用极低的价格，仿制出了一批足以以假乱真的高仿队服！
那里的工厂，也许不懂什么是科幻，不懂什么是电影美学。
但他们懂一样东西——模具！
他们拥有全中国最顶尖、最廉价、最快速的仿制能力和开模技术！他们能把任何一张图纸，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塑料玩具、树脂摆件、金属模型！
如果……如果把宇航服拆分成一个个零件，让他们用做玩具、做模具的工艺，分别制作出外壳的硬质部件，然后再组合起来呢？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太……野路子了！
让一群做圣诞老人和塑料拖鞋的工厂，去造科幻电影里最核心的道具？
说出去，恐怕会被整个行业笑掉大牙。
但张扬的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韩的号码。
“老韩！立刻！给我订两张去义乌的机票！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老韩一头雾水：“义乌？导演，去那儿干嘛？咱们剧组……缺袜子了吗？”
张扬掐灭烟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自信与疯狂的弧度。
“不。”
“我们去造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