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城前往内陆以后，陈平安先后换乘了两次商会灵舟，最后又走了一段陆路。
十余日后，灵云宗所在的连绵山脉终于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
陈平安没有因为回到熟悉的地方便放松警惕。
进入灵云宗势力范围以后，他依旧维持着炼气七层初期的公开修为，也没有使用任何超出这个境界太多的赶路手段。
沿途若有人询问，他便说自己结束了一段东海历练，如今得到镇妖司准假，暂时返回宗门处理私事。
至于炼气七层的修为，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额外关注。
灵云宗外门弟子外出几年后提升一两个小境界，本就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何况陈平安此前便已经达到炼气六层，如今只是突破炼气后期的第一层境界。
穿过山脚下熟悉的青石牌坊，陈平安再次进入望北坊市。
与离开时相比，坊市整体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青石铺成的主街依旧挤满各种低阶摊位。
有人出售一阶符箓，有人摆着刚从山中采回来的普通灵草，也有散修将妖兽皮毛、矿石和旧法器摆在地上等待买主。
道路两边的店铺不断有人进出。
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灵云宗外门道袍的弟子三五成群从街上经过。
陈平安没有急着前往平安灵膳铺，而是顺着人流慢慢向坊市内部走去。
走到熟悉的街段以后，他很快看见了那块挂在门楣上的楠木匾额。
平安灵膳铺这几年显然又扩大了一些。
最早开店时只有两间门面，如今已经连旁边的一间铺位也一起租了下来。
原本略显狭窄的前堂因此宽敞不少，门前还专门留出了一块供食客等待的位置。
陈平安在街对面停了片刻。
此时距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铺子门口却已经排起了队。
人数算不上将整条街堵住，却明显比周围几家灵膳铺的客人多出不少。
排队的人里既有灵云宗弟子，也有常年在望北坊市活动的散修。
陈平安将斗笠稍稍压低，没有马上过去。
他先看向门口立着的黑木告示牌。
上面已经按照周虎传讯时所说的方式，重新写明了近期供应数量。
灵羽鸡汤每日限量二十罐。
灵羽全鸡宴每三日供应五桌。
特制卤灵鸡蛋每人每日限购两枚。
旁边还专门加了一行说明，告知食客近期灵羽鸡货源不足，恢复正常供应的时间另行通知。
陈平安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问题。
与其为了维持原来的销量降低食材品质，不如直接告诉客人货源有限。
至少不会因为短期多赚一些灵石，把几年积累下来的口碑消耗掉。
店门打开以后，伙计按照排队顺序招呼客人进入。
前堂没有出现争抢。
不过不到一个时辰，柜台后代表灵羽鸡汤的木牌便陆续翻到了售罄的一面。
后面没有买到的食客虽然有些失望，也只能改点其他灵膳。
有人买了金芽灵米粥。
也有人点普通灵鸡肉、清炒灵蔬和几样价格更低的一阶灵食。
偶尔有人向伙计抱怨几句，问灵羽鸡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应。
伙计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问题，只按照周虎提前交代的说法耐心解释。
陈平安隔着半开的窗户朝店里看去。
后厨灶台旁，孙老实正挽着袖子守在几口灵食锅前。
几年过去，他处理灵膳的动作已经比刚开店时熟练许多。
需要大火的锅灶与需要文火慢炖的鸡汤被分开摆放，几个负责切菜和清理食材的伙计也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
周虎则站在前堂柜台后面。
遇到熟客时，他会说上几句话。
有人没有买到灵羽鸡汤，他也会主动说明情况，再推荐其他价格相近的灵膳。
整个铺子虽然忙，却没有因为缺货变得混乱。
陈平安看了一阵，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周虎和孙老实这些年确实把铺子经营了起来。
至少在最缺原料的时候，两人没有选择拿明显差一档的普通灵鸡冒充灵羽鸡。
这件事看似简单，真正每天面对大量灵石收入时，却未必所有人都能一直守住。
陈平安没有在门口继续停留。
等到正午最忙的一段时间过去，排队的人逐渐减少以后，他才沿着旁边的小巷绕到铺子后方。
后院木门仍是以前那一扇。
只是门板重新加固过，上面还多了一道简单的示警符纹。
陈平安抬手敲了三下。
院中很快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木门打开一条缝。
周虎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看清外面站着的人以后，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把门完全打开。
“陈平兄弟。”
“你真回来了。”
周虎脸上的愁色淡了不少，连忙侧过身让陈平安进院。
“先进来再说。”
陈平安摘下斗笠，笑着点了点头。
“收到你的传音以后，我把东海城那边的事情安排了一下便回来了。”
周虎关上院门，又将门闩插好。
“我原本以为你怎么也得再过十几天。”
“这几天店里的灵羽鸡越用越少，我正想着要不要把每日二十罐鸡汤再往下减。”
“先不急。”
陈平安说道。
“库存和账册我都要看一遍，再决定怎么调整。”
两人说话时，后厨里的孙老实也听到了动静。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擦灶台的布巾，从侧门走了出来。
看到陈平安以后，孙老实停下脚步，很快露出笑意。
“东家回来了。”
“孙师傅，这几年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
孙老实摆了摆手。
“就是最近灵羽鸡快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有手艺也没东西下锅。”
“所以我这次才专门回来解决这件事。”
陈平安笑了笑。
三人没有在院中多谈。
等孙老实把后厨剩下的事情交给伙计以后，三人才一起进入后堂内室。
周虎给陈平安倒了一杯灵茶，随后便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案前。
书案下面有一个带锁的暗格。
周虎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几本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账册。
“这是你离开后这一年的总账。”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进货和食材消耗。”
“还有这一本，是我专门记的灵羽鸡、灵鸡蛋和灵米库存。”
周虎把三本账册依次放到桌上。
陈平安先打开总账。
望北坊市老店如今的收入，比他离开以前稳定了不少。
寻常月份扣除人工、铺租、公开采购食材和各种损耗以后，能够留下两万余块下品灵石。
遇到灵云宗大考、宗门收徒或者附近修士集中进入山脉采药的月份，客流会明显增加，利润也能高出不少。
这个收益对一家主要面向炼气修士的灵膳铺而言已经相当不错。
陈平安却没有在利润那一栏停留太久。
他很快翻到食材消耗记录。
灵羽鸡的使用数量确实比他最初预计得更快。
平安灵膳铺刚开业时，灵羽鸡汤、全鸡宴和灵鸡蛋还只是店里的几样普通招牌。
随着时间推移，固定来购买这些灵膳的熟客越来越多。
尤其一些灵云宗外门弟子，每隔几日便会专门下山购买。
过去他留在望北坊市时，还能不断从九重小塔中补充灵羽鸡。
后来前往东海城，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利用合适机会送回来一批。
这种补货方式原本就不稳定。
现在销量又进一步增加，问题终于彻底暴露出来。
陈平安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批成年灵羽鸡已经在半个多月前消耗完毕。
之后孙老实一直依靠提前处理好的灵羽鸡肉，以及周虎特意留下的一部分冷藏库存维持每日供应。
按照账册上的消耗速度，即使继续限量，也只能撑很短一段时间。
“我已经去过云泽城了。”
周虎坐在旁边说道。
“周围几个大一点的坊市我也跑了一遍。”
“灵羽鸡不是完全买不到，但价格高得厉害。”
“普通品相的一阶上品灵羽鸡还能偶尔碰见，真正和咱们以前用的那批差不多的，只要一出现，很快便会被大酒楼或者修仙家族的人整批买走。”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并不奇怪。
灵羽鸡虽然只是一阶上品食用灵禽，却同时能够产出灵蛋和灵肉，本身又没有太强攻击性，非常适合修仙家族长期养殖。
真正血脉稳定、品质较好的种鸡，本来就很少会长期留在公开市场上。
“价格呢。”
陈平安问道。
“比咱们以前算的成本至少高出三四成。”
周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