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郑耀先到了站部,先让宋孝安把阿五叫来。阿五住在站部后头那条弄堂里的宿舍,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准时到情报组领当天的任务。宋孝安把他叫到郑耀先屋里的时候,阿五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阿五,今天邮局的活儿放一放,有别的事让你办。”郑耀先从抽屉里摸出昨晚配好的新锁钥匙,放在桌上,“这把钥匙你拿着。上午十点前后,瘸腿男人会从亚尔培路那边走过来,经过邮局门口。你看见他过来,就装成从邮局里头往外走,在他跟前把那把钥匙掉在地上,然后接着往前走,别回头。他捡起来以为是自己的钥匙,试一下能开柜子,就不会多想。”
阿五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是普通的铁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六哥,我掉完钥匙之后怎么知道他会捡?”
“你走出一段之后,拐进邮局旁边那条弄堂里,在弄堂口站一会儿,从拐角探头往回看一眼。他要是捡了钥匙,会站在那儿翻来覆去看两眼,然后揣兜里。你看见他揣兜里就回来。”
阿五点了头,把钥匙揣好,又问:“六哥,万一他没捡呢?”
“他要是没看见钥匙掉在地上,你就走回去,假装在路上找东西。在他跟前蹲下来把钥匙捡起来,然后自言自语说‘原来掉这儿了’。这样他就不会起疑。但尽量让他自己捡——他自己捡的,他不会怀疑钥匙的来路。”
阿五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又对宋孝安说:“你让小孙今天别盯福煦路了,盯霞飞路一百零三号。重点看沈家骏今天什么时候出门、出门之后往哪儿走。沈家骏是行动组的外勤,按理说今天该来站部报到,但他要是不来,就说明他心虚。他要是来了,你看看他神态跟平时有没有不一样。”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下了楼,在院子里碰见赵简之正往外走。“简之,你上午带田伯钧去同昌货栈门口蹲着。瘸腿男人今天上午可能会去货栈开柜子,看他开柜子的时候顺不顺手。如果他用新锁的钥匙一下就捅开了,脸上没异样,那就说明阿五把钥匙送成了。如果他捅不开,在柜子跟前磨蹭,你就让田伯钧从货栈后门走过去,假装找错门,把瘸腿男人的注意力引开,让他以为是钥匙拿错了,不是柜子被人动过。”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瘸腿男人要是发现柜子被动过,他会怎么办?”
“他会马上离开货栈,去找沈伯年报信。你看见他从货栈出来往亚尔培路方向走,就让田伯钧跟着他,看他进不进绸缎庄。如果他进了绸缎庄,那就说明他去报信了。你回来告诉我,我这边另想办法。”
赵简之走了之后,郑耀先出了站部,往霞飞路西段走。他今天得去一趟济世堂把昨晚的事跟陆汉卿通个气,顺便问问“渔夫”那边有没有新消息。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骏住三楼,徐秋影住二楼,两个人进出走同一个楼梯。如果沈家骏是沈伯年安在行动组里的钉子,那他跟徐秋影住同一栋楼就说得通了——两个人互相照应,一个管档案,一个跑外勤,一明一暗。但沈家骏在行动组干了四年,这四年里他递出去多少东西?行动组最近三个月的任务清单上列着截货、蹲点、侦察,沈家骏参加过哪些?得查清楚。
他拐进济世堂后门的时候,陆汉卿正在后堂给一个老头拔火罐。见他进来,冲他点了下头,把火罐拔完收了钱,送走老头才撩帘子进来。
“老陆,昨晚卷宗的事办完了。原件放回去了,锁换了新的,钥匙今天让阿五送给瘸腿男人。抄本给了四哥,四哥看完之后让老钱另抄一份存档,抄本烧了。”
“四哥看了抄本怎么说?”
“四哥没多说,但脸色不好看。他让我摸沈家骏的底——沈家骏是行动组的外勤,在站里干了四年,住在霞飞路一百零三号三楼,跟徐秋影住同一栋楼。徐秋影住二楼。两个人同一栋楼进出,一个管档案一个跑外勤,一明一暗。”
“沈家骏这个人你之前查过没有?”
“没查过。他在行动组干了四年,平时不声不响,任务完成得也不错,没出过岔子。这种人最容易被忽略——他不冒头、不惹事、不跟人争,安安稳稳地待在行动组里,四年下来该知道的都知道。”
“你打算怎么查他?”
“今天上午站部行动组有例会,所有外勤都得来报到。沈家骏要是来了,我看他神态;他要是不来,那就更说明有问题。另外我让小孙盯着霞飞路一百零三号,看沈家骏今天出门往哪儿走。”
陆汉卿点了头,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渔夫’今天早上递来的。76号吴世宝的行动队昨晚又出车了,这回是往沪西方向。‘渔夫’的人看见吴世宝的车在极司菲尔路北段停了一会儿,下来两个人进了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渔夫’说吴世宝的车最近三天出了两趟,都是往沪西。”
“吴世宝的人进了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这两边在碰头,碰完头之后就要动手。刘大奎在沪西蹲了两天,今天该回来了。他回来之后就能知道沪西特别警备队那边有没有增兵、有没有卡车往乡下方向开。”
“刘大奎今天下午回来。你让他回来之后直接去站部找你。”
从济世堂出来,郑耀先直接回了站部。九点半,行动组的外勤陆续到了。郑耀先在二楼窗户跟前站着,看院子里进来的人。老周来了,小龚来了,刘麻子来了,沪西那边两个交通员也来了。十点差五分,沈家骏从大门口走进来——四十来岁,方脸,短发,穿一件灰布棉袍,走路步子不大,低着头,跟谁都没打招呼,径直进了行动组的屋子。
郑耀先从楼上下来,进了行动组的屋子。外勤们围坐在桌旁,赵简之正在分派这周的任务。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沈家骏的时候,沈家骏正低头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地图,没抬眼。郑耀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家骏,最近法租界到沪西那条线跑得怎么样?”
沈家骏抬起头,笑了一下。“六哥,还那样。沪西那边最近鬼子巡逻多了,我跑了几趟都绕道走的。”
“绕道走安全。沪西那边最近不太平,76号的人往那边跑得勤。你跑那条线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见生面孔别往上凑。”
沈家骏点了头。“明白,六哥。”
郑耀先又跟其他几个外勤说了几句,然后出了屋子。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简之从里头跟出来。“六哥,沈家骏有什么不对?”
“他没什么不对——正是因为他太没什么不对了,我才觉得不对。他在站里干了四年,从来不冒头,从来不惹事,任务完成得规规矩矩。这种人你挑不出毛病,但你也摸不清他的底。你回头查一查行动组的任务记录——最近半年沈家骏参加过哪些任务、每次任务之前有没有人提前知道、任务执行的时候有没有出过岔子。如果他参加过的任务出过岔子,那这个岔子可能就是他漏出去的。”
赵简之应了。十点半,阿五从邮局回来了,脸上带着点笑意。“六哥,钥匙送成了。瘸腿男人从亚尔培路那边走过来,我按你说的从邮局里头往外走,在他跟前把钥匙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翻了两下,揣兜里了。他走出一段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再往回看。”
“他捡了钥匙没起疑。你明天去邮局还蹲着,看年轻人从邮局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另外你注意看瘸腿男人明天去不去货栈——他要是去了货栈,用新钥匙开柜子,那就说明这事过去了。”
阿五应了,转身出去。中午的时候,小孙从霞飞路一百零三号回来报信。“六哥,沈家骏今天早上八点出门,先去了霞飞路上一家早点摊吃早饭,吃完之后往站部方向走了。他走之后,徐秋影从一百零三号出来,也往站部方向走了。两个人前后脚出门,没走一块儿。”
“两个人前后脚出门,没走一块儿——他们在人前装着不认识。你明天继续盯,看沈家骏下班之后回不回霞飞路一百零三号。如果他回,看他跟徐秋影在门口碰上了打不打招呼。”
小孙应了,转身出去。下午两点,刘大奎从沪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层灰,棉袄上蹭了一道机油印子。“六哥,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这两天进出的人比平时多。昨天下午有一辆卡车从驻地里开出来,往西走了,车斗里坐着十来个穿黄军装的鬼子兵。今天上午又有一辆卡车开出来,也是往西走的。车牌我记了,两辆车的牌照号不一样。”
“两辆卡车往西走,车斗里坐着鬼子兵。沪西那边在增兵。你回去歇一天,明天再去沪西蹲着。这回蹲到天黑,看晚上有没有卡车回来。如果有卡车回来,记下回来的时候车斗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东西。另外你注意看驻地门口的岗哨——如果岗哨从两个变成四个,那就说明他们提高了警戒,要动手了。”
刘大奎应了,转身出去。傍晚的时候,赵简之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田伯钧从同昌货栈回来了。瘸腿男人今天上午去了一趟货栈,进去待了十来分钟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正常。田伯钧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跟之前从茶馆带回来的那种差不多大小。”
“瘸腿男人开柜子没出岔子。钥匙送成了,原件放回去了,这件事过去了。他带了一个纸包出来——那个纸包是给谁的?可能是给沈伯年的,也可能是给虹口那边的。你让田伯钧今晚继续蹲,看瘸腿男人晚上从货栈出来往哪儿走。如果他去横浜桥茶馆,那就说明他又跟侯三接头了。”
赵简之应了。天黑之后,郑耀先正准备去老半斋见马德彪,宋孝安从外头推门进来。“六哥,小孙那边有信了。沈家骏今天下班之后回了霞飞路一百零三号。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徐秋影正从里头出来,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点了个头,没说话,各走各的。”
“碰上了点个头,没说话。在人前装不认识,但点头这个动作说明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点头是打招呼的最低限度,不引人注意,但彼此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你让小孙明天继续盯,看他们俩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碰头。如果在别的地方碰头,那就说明他们之间有私下联络。”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出了站部,往老半斋方向走。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看见前头有个人影一闪——是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从邮局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往横浜路方向走。郑耀先放慢脚步,远远跟着。年轻人走到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口,拐了进去。郑耀先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同昌货栈后门的灯亮了,有人开了门让年轻人进去。
他记下这个时间——晚上七点十分。年轻人从邮局方向来,进了同昌货栈后门。这个规律跟之前一样,但今天多了一个细节——年轻人手里拎着布包。布包里装的是什么?是沈伯年让寄的信?还是从虹口带回来的东西?
郑耀先没有多留,转身往老半斋方向走。走到老半斋后门的时候,马德彪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六哥,方德标手下的刘三今天下午又去法华镇路了,这回没带生面孔,自己一个人去的。他在仓库门口转了一圈,跟烟纸店老板搭了几句话。烟纸店老板按你说的问他‘你们方老板最近是不是要搬家’,刘三说‘搬什么家,方老板最近忙得很,顾不上搬家’。”
“刘三说方德标忙得很。方德标忙什么?他的货转得差不多了,大兴仓库快空了,法华镇路存了十几箱,徐家汇永丰米行存了五箱。他把货分散藏好之后,下一步该动手了——动谁的手?可能是咱们的人,也可能是沈伯年的人。你让烟纸店老板这两天多留个心眼,看见刘三再来就问他‘你们方老板最近是不是在招人’。刘三嘴不严,套两句就能套出话来。”
马德彪应了。从老半斋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郑耀先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弄堂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济世堂后门进去。陆汉卿正在后堂灯下看一份《申报》,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下。
“老陆,沈家骏的底摸出点眉目了——他跟徐秋影住同一栋楼,人前装不认识,但碰上了会点头。点头这个动作说明他们之间有默契。另外刘大奎从沪西回来说沪西特别警备队这两天往西开了两辆卡车,车斗里坐着鬼子兵。沪西在增兵,鬼子的行动方向确实在沪西。”
“沪西增兵,76号的人往沪西跑,这两件事连在一起,鬼子的行动快了。你让刘大奎明天再去蹲一天,看晚上有没有卡车回来。如果卡车晚上回来,车斗里空着,说明兵已经运过去了,行动马上要开始。如果卡车晚上不回来,说明兵还在陆续运。”
“我让他明天再去。另外沈家骏那边,我想了个法子试他一试——行动组下周有一个往沪西送物资的任务,我把这个任务派给沈家骏。如果他把任务泄露出去,沪西那边的鬼子就会在半路上堵。我在半路上安排人盯着,看有没有鬼子或者76号的人出现。如果有,那就说明沈家骏有问题。”
陆汉卿想了想。“这个法子行,但得做得自然。你把任务派给沈家骏的时候,别让旁人看出你是故意的。派完之后你让赵简之在半路上盯着,看有没有人堵。如果有,别动手,记下人数和车牌就撤。”
郑耀先应了,从济世堂出来往站部方向走。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看见宋孝安正站在路灯底下等他。“六哥,小孙说张士超今天下班之后又去了福煦路,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另外老钱递了个信——陆中明天上午要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陆中去76号?他去76号干什么?”
“老钱不知道。但陆中跟76号之间有来往,这件事不小。你明天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陆中去76号,我不能跟——76号门口全是便衣,我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你让老钱想办法打听一下陆中去76号见谁。如果见的是李士群或者丁默邨,那事情就大了。”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进了站部,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最后过了一遍:钥匙送成了;沈家骏跟徐秋影同一栋楼,人前装不认识;沪西增兵;方德标忙着招人;陆中明天去76号。他把本子锁好,关了灯,和衣躺下。
明天还得盯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