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狄仁杰转过身,目光在屋内几人脸上扫过,缓缓道:“太平公主若是那个‘主人’,那她布局之深,远超本阁的预料。武承嗣、武三思,一个是她的亲侄儿,一个是她的堂兄,她竟然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场争斗中。”
曾泰道:“恩师,太平公主真的会这么做吗?她毕竟是陛下的亲生女儿,武承嗣和武三思虽然是她侄儿堂兄,但也是武氏族人。她这么做,岂不是自断臂膀?”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曾泰,你不懂。在皇权面前,亲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太平公主想要的,不是武氏的兴旺,而是她自己登临大宝。武承嗣和武三思活着,对她来说反而是障碍。他们死了,太子又被废了,现在朝中还有谁能跟她争?”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崔涤在公主府上,张易之在宫里,这两个人都动不得。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不会相信咱们的话。”
狄仁杰沉吟道:“元芳说得对。太平公主是陛下的女儿,没有铁证,贸然指证她,只会让咱们自己陷入被动。”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从武三思府上搜来的信,仔细看着那行字:“李元芳,你追得真紧。”
这七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特点。但狄仁杰看着看着,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曾泰道:“恩师,怎么了?”
狄仁杰道:“这封信,是写给元芳的。但写这封信的人,怎么知道元芳会去那里?”
李元芳一愣,道:“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故意引卑职去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你跟踪张易之到了那座小院子,然后那些黑衣人出现,你跟着黑衣人到了武三思府上。这一路,看似是你主动跟踪,但仔细想想,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李元芳思索片刻,道:“大人这么说,确实有些蹊跷。张易之那天晚上去公主府,卑职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他出来的时候,换了马车往另一个方向走。卑职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换马车?”
狄仁杰道:“因为他知道你在跟踪他。”
李元芳道:“可他怎么知道卑职在外面?”
狄仁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盯着崔涤,崔涤去了公主府,张易之也去了公主府。他们在公主府里,完全可以商量好这一切。张易之出来,故意换马车引你去那座小院子,那些黑衣人早就等在那里,等你跟上去,他们再把你引到武三思府上。”
狄如燕道:“叔父,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想杀元芳,直接在那座小院子里动手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狄仁杰道:“因为那座小院子里,有人想见元芳。”
李元芳一怔,道:“有人想见卑职?谁?”
狄仁杰道:“那个背对着窗户坐着的人。”
李元芳道:“可卑职没看见他的脸。”
狄仁杰道:“他本来就不想让你看见。但他让你听见了他跟黑衣人的对话,让你知道张易之来传话,让你知道计划有变。然后他故意离开,让你跟上他,最后那几个人冲出来拦住你,他趁机逃走。”
他顿了顿,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看见那封信。”
李元芳道:“那封信……‘李元芳,你追得真紧’?”
狄仁杰道:“对。他就是要让你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在警告你,也在试探你。”
曾泰道:“恩师,试探什么?”
狄仁杰道:“试探元芳有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如果元芳看见了他的脸,或者猜到了他是谁,那他今天就不会只是让人拦住元芳,而是会下死手。”
李元芳道:“大人,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能让张易之亲自来传话,能在武三思的府邸里自由出入,能调动那么多武功高强的黑衣人,这个人,绝不是一般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缓缓道:“本阁一直在想,如果太平公主是那个‘主人’,那她为什么要让崔涤去观音庙见那个黑衣人?她完全可以在自己府上见。崔涤是她的幕僚,去她府上议事,再正常不过。何必冒险去观音庙?”
狄如燕道:“叔父的意思是,那个黑衣‘主人’,不是太平公主?”
狄仁杰道:“不一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崔涤在观音庙见的那个黑衣人,跟今天在武三思府上坐着的这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李元芳道:“大人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因为时间。你在观音庙看见崔涤见那个黑衣人的时候,那个黑衣人让你觉得声音耳熟,你想起了崔涤。但今天你在武三思府上,那个背对着窗户坐着的人,你从头到尾没听见他说话。”
他顿了顿,道:“如果他是同一个人,他大可以像上次一样,开口说话,让你再听一次他的声音。但他没有。他始终一言不发。”
李元芳想了想,道:“大人说得对。卑职当时也觉得奇怪,那个人一直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那些黑衣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挥了挥手。”
狄仁杰道:“这就对了。他不敢开口,因为他怕你听出他的声音。”
曾泰道:“恩师,那这个人是……?”
狄仁杰道:“能让元芳听出声音的人,一定是他见过的人,而且不止一次。元芳在京城这些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但能让他记住声音的,不会太多。”
他看向李元芳,道:“元芳,你再想想,那个在观音庙里的黑衣人,他的声音,除了像崔涤,还像谁?”
李元芳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个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他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像崔涤。但现在仔细想想,那个声音比崔涤更低沉,更有力,像是……
他忽然睁开眼睛,道:“大人,那个声音,还像一个人。”
狄仁杰道:“谁?”
李元芳道:“武承嗣。”
狄仁杰目光一凝,道:“武承嗣?他不是死了吗?”
李元芳道:“是,武承嗣确实死了。但那个声音,卑职记得很清楚。两年前,卑职在宫里见过武承嗣一次,他当时正在跟陛下说话。他的声音很特别,低沉有力,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卑职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道:“武承嗣……他死的时候,本阁亲眼看过他的尸身。确实是死了,不像是假死。”
曾泰道:“恩师,会不会是有人冒充他的声音?”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模仿一个人的声音不难,难的是模仿得那么像,让元芳这样耳力过人的人都分辨不出来。”
他踱步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道:“元芳,你说你在观音庙里,听见那个黑衣人说,‘幽州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王孝杰的右威卫大营里,有咱们的人。只要主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李元芳道:“是。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狄仁杰道:“后来你在幽州,果然抓住了那个叫马明的人,还有那个校尉胡烈。这说明,那个黑衣人的话是真的。他真的在右威卫大营里安插了人手。”
他顿了顿,道:“武承嗣生前,一直想拉拢王孝杰。王孝杰是武将,手握重兵,谁得到他,谁就有了争夺储位的本钱。但王孝杰对陛下忠心耿耿,不买武承嗣的账。武承嗣几次派人去拉拢他,都被他拒绝了。”
狄如燕道:“叔父,您的意思是,武承嗣表面上拉拢不成,暗地里却派人混进了右威卫大营?”
狄仁杰道:“有可能。武承嗣这个人,心机深沉,做事不择手段。他既然明着拉拢不成,暗地里使手段,完全符合他的性格。”
李元芳道:“可武承嗣已经死了。他死了,那些人怎么还在活动?”
狄仁杰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武承嗣真的死了,那他手下那些人,要么作鸟兽散,要么投靠别人。但现在看来,那些人不但没有散,反而还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这说明,他们背后还有人。”
曾泰道:“恩师,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太平公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太平公主确实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野心。但她跟武承嗣素来不和,武承嗣活着的时候,处处跟她作对。她怎么可能接手武承嗣的人?”
他沉吟道:“除非……武承嗣没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元芳道:“大人,武承嗣真的可能没死吗?那天陛下派太医去验过尸,确实是死了。”
狄仁杰道:“太医验尸,也只能看出是死了,至于死的是不是武承嗣本人,那就不一定了。”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本阁记得,武承嗣死的时候,他的脸肿得很厉害,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太医说是中毒所致,但也可以解释为,那个人根本不是武承嗣,而是找了一个身材相仿的人,下毒毁容,冒充他。”
曾泰道:“恩师,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正的武承嗣去哪儿了?”
狄仁杰道:“躲起来了。躲在暗处,继续操控这一切。”
李元芳道:“可大人,武承嗣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是魏王,文昌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假死?”
狄仁杰道:“因为他知道,陛下对他起了疑心。太子被废之后,陛下虽然重用武氏族人,但也对他们越来越警惕。武承嗣几次试探陛下的心意,发现陛下并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陛下抛弃。”
他顿了顿,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假死脱身,躲在暗处,既可以避开陛下的猜忌,又可以继续布局。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再出来,到时候,谁能挡他?”
狄如燕道:“叔父,如果武承嗣真的没死,那今天在武三思府上坐着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武三思是他的堂弟,两人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武三思死了,他的府邸被查封,但越是这种地方,越不容易被人注意。武承嗣躲在里面,谁也想不到。”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要不要去搜?”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不用。他现在肯定已经离开了。你今天闹了那一场,他不会再待在那里。”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明天去一趟大理寺,调出武承嗣死的案卷,仔细看看。本阁记得,当时负责验尸的太医叫张慎,是太医院的院判。你去查查这个张慎,看看他有没有问题。”
李元芳道:“是!”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就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叫周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为人谨慎,做事一丝不苟。他听说李元芳要来调武承嗣的案卷,二话不说,亲自带人去库房找。
过了半个时辰,周缜抱着一摞案卷出来,道:“李将军,这就是魏王殿下的案卷。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元芳道:“多谢周大人。”
他翻开案卷,一页一页仔细看。武承嗣死的那天,是三月十二。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府上设宴,招待几位朝中大臣。宴席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
当时在场的,有武三思、丘静、周兴元等人。太医张慎赶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验了尸,断定是中毒而死。毒是砒霜,下在酒里。
李元芳合上案卷,道:“周大人,当时负责验尸的张慎太医,现在还在太医院吗?”
周缜道:“张慎?他去年就告老还乡了。”
李元芳一怔,道:“告老还乡了?什么时候?”
周缜道:“武承嗣死了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递了辞呈。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回老家养老。陛下准了。”
李元芳道:“他老家在哪儿?”
周缜道:“好像是……幽州。”
李元芳心中一凛,道:“幽州?”
周缜道:“对,幽州。他老家是幽州范阳县的。”
李元芳谢过周缜,匆匆回到狄仁杰府上。
他把情况一说,狄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道:“张慎是幽州人,武承嗣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告老还乡,回了幽州。这未免太巧了。”
曾泰道:“恩师,您的意思是,张慎被收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武承嗣假死,必须有一个太医配合,出具一份假的验尸文书。张慎是太医院院判,他说话,没人会怀疑。”
他顿了顿,道:“元芳,你再去查查,武承嗣死后,他的家人怎么样了?”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又去了大理寺,调出武承嗣家人的案卷。武承嗣死后,他的魏王爵位由儿子武延秀继承。武延秀今年二十出头,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武承嗣死后不到半年,他就把家产败了一大半。
李元芳道:“周大人,武延秀现在在哪儿?”
周缜道:“他?听说去了幽州。”
李元芳一怔,道:“又是幽州?”
周缜道:“对。他有个姑姑嫁在幽州,说是去投奔她了。”
李元芳道:“他姑姑是谁?”
周缜道:“是幽州都督府长史丘静的夫人。”
李元芳心中一震,道:“丘静?”
周缜道:“对,丘静。他娶的是武承嗣的堂妹,武三思的亲姐姐。”
李元芳匆匆回到狄仁杰府上,把情况一说。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道:“武延秀去了幽州,投奔丘静。丘静的夫人,是武承嗣的堂妹,武三思的亲姐姐。这一家人,倒是齐全了。”
曾泰道:“恩师,丘静是幽州都督府长史,他是武承嗣的人?”
狄仁杰道:“丘静这个人,本阁见过几次。他表面上是中立派,不偏不倚,但背地里跟武承嗣、武三思都有来往。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武承嗣的人。”
他顿了顿,道:“元芳,你在幽州的时候,见过丘静吗?”
李元芳道:“见过。卑职去幽州见王孝杰将军的时候,丘静来拜访过。他说是听说卑职来了,特意来问候。卑职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来探听虚实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丘静这个人,心机深沉,做事滴水不漏。他在幽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武承嗣真的躲在幽州,那丘静一定知道。”
狄如燕道:“叔父,那咱们要不要再去一趟幽州?”
狄仁杰想了想,道:“要去。但不能急。咱们现在手里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去幽州,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缓缓道:“元芳,你继续盯着崔涤。如燕,你去查查那个张慎,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回了幽州老家。曾泰,你去吏部调出丘静的履历,看看他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三人齐声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分头行动。
李元芳继续盯着崔涤。崔涤这几天很安分,每天除了去公主府议事,就是回家读书,连观音庙都没去。李元芳让人盯着他,自己则去查崔涤的底细。
崔涤是崔湜的弟弟,崔湜被贬之后,他就投靠了太平公主。这个人足智多谋,深得公主信任。但他平时很低调,很少在外面露面,知道他的人不多。
李元芳查到,崔涤有个毛病,喜欢赌钱。每隔几天,他就会去城东的一家赌坊玩几把。赌坊的老板叫胡四,是个江湖人,跟黑白两道都有来往。
李元芳想,崔涤会不会通过胡四传递消息?他决定去会会这个胡四。
这天晚上,李元芳换了身便装,去了城东的那家赌坊。
赌坊里很热闹,几十个人围在几张桌子前,吆五喝六,赌得正欢。李元芳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崔涤,也没看见胡四。
他走到柜台前,道:“掌柜的,胡四爷在吗?”
柜台后面坐着个瘦小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找四爷什么事?”
李元芳道:“有点生意想跟四爷谈。”
中年人道:“四爷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李元芳道:“那四爷什么时候在?”
中年人道:“不知道。四爷行踪不定,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李元芳知道他在敷衍,也不多说,转身出了赌坊。
他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绕到赌坊后面,翻墙进去。
赌坊后面是个小院子,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一间亮着。李元芳悄悄摸到窗下,往里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练家子。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锦袍,正是崔涤。
李元芳心中一凛,屏住呼吸,仔细听。
崔涤道:“四爷,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胡四道:“快了。那边来信说,再有三五天就能到幽州。”
崔涤道:“路上不会出事吧?”
胡四道:“放心,那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再说,有孙掌柜的人沿途照应,出不了事。”
崔涤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主人说了,这批货很重要,一定要准时送到。”
胡四道:“明白。对了,崔先生,主人那边还有什么吩咐?”
崔涤道:“主人说,最近风声紧,让你们都老实点。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见的人别见。”
胡四道:“是,是,小的明白。”
崔涤站起身,道:“好了,我走了。有事我会派人来通知你。”
胡四道:“崔先生慢走。”
崔涤出了门,往后门走去。李元芳躲在暗处,等他走远了,才悄悄跟上去。
崔涤出了赌坊,上了马车,往公主府方向驶去。李元芳没有跟,而是返回赌坊,继续盯着胡四。
胡四送走崔涤,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往城西走去。李元芳悄悄跟在后面。胡四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座大宅子前。
那宅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字:“孙”。
是孙继祖的府邸。
孙继祖是幽州第一大贾,“聚宝斋”的东家,在幽州城里有头有脸。李元芳在幽州的时候见过他一次,是个笑呵呵的胖子,见谁都是一脸和气。
胡四走到后门,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让胡四进去。
李元芳翻墙进去,跟在后面。胡四穿过几道门,来到后院的一间屋子前。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胡四推门进去。
李元芳悄悄摸到窗下,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正是孙继祖。
胡四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孙掌柜。”
孙继祖道:“胡四,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没事别来吗?”
胡四道:“孙掌柜,崔涤刚才来找我,说那批货再有三五天就能到幽州。”
孙继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等着吧。货到了,我会派人通知你。”
胡四道:“是。孙掌柜,还有一件事。”
孙继祖道:“什么事?”
胡四道:“崔涤说,主人吩咐,最近风声紧,让咱们都老实点。”
孙继祖笑了笑,道:“主人倒是小心。放心吧,我这边没事。狄仁杰的人都在京城,顾不上幽州。”
胡四道:“是。那小的告退了。”
孙继祖挥了挥手,胡四退了出去。
李元芳没有动,继续盯着屋里。胡四走后,孙继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他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烧了。
李元芳想看看信上写的什么,但离得太远,看不清。他正想着怎么靠近一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一看,几个人从暗处冲出来,手持利刃,朝他扑来。
李元芳挥刀迎战。那几个人武功不弱,但比上次在武三思府上的那些黑衣人差远了。李元芳三下五除二,砍倒了两个,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李元芳没有追,他知道追也追不上。他转身去看屋里,屋里已经空了,孙继祖早就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翻墙出了院子。
回到狄仁杰府上,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完,道:“孙继祖……这个人,本阁听说过。他是幽州第一大贾,跟官场上的人都有来往。没想到,他也是那个‘主人’的人。”
曾泰道:“恩师,那批货是什么?”
狄仁杰道:“能让崔涤和孙继祖这么重视的,肯定不是普通的货物。元芳,你在幽州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孙继祖走私?”
李元芳道:“听说过。孙继祖的‘聚宝斋’明面上是做丝绸茶叶生意,但暗地里什么赚钱做什么。有人说他跟塞外的胡人有来往,走私盐铁。”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盐铁……这两样东西,朝廷管得最严。私自贩卖盐铁,是死罪。孙继祖敢做这个生意,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他顿了顿,道:“元芳,你刚才说,崔涤跟胡四说,那批货再有三五天就能到幽州?”
李元芳道:“是。胡四是这么说的。”
狄仁杰想了想,道:“如果本阁没猜错,那批货,应该是兵器。”
曾泰一愣,道:“兵器?”
狄仁杰道:“对。你忘了,元芳在观音庙里听见那个黑衣人说,‘那批兵器,已经运到了幽州,藏在原来的地方。’”
李元芳道:“大人是说,那批兵器,就是崔涤和孙继祖说的那批货?”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崔涤负责联络,孙继祖负责转运,胡四负责接应。这些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说明他们早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沉吟道:“现在的问题是,那批兵器,到底藏在哪儿?那个‘原来的地方’,是哪儿?”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卑职再去一趟幽州?”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急。你现在去幽州,也找不到那批兵器。而且,你已经露了面,他们肯定防着你。”
他想了想,道:“让王孝杰在幽州暗中查访。他是右威卫大将军,在幽州经营多年,人熟地熟,查起来比你方便。”
李元芳道:“是。卑职这就给王将军写信。”
狄仁杰道:“好。另外,你再派人盯着孙继祖在京城的铺子。他虽然是幽州人,但在京城也有生意。说不定能从他京城的人身上查出点什么。”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李元芳一边让人盯着孙继祖在京城的铺子,一边继续监视崔涤。
崔涤这几天又去了两次公主府,每次都是待一两个时辰就出来。李元芳让张环带人盯着公主府的后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
这天晚上,张环忽然回来禀报,说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公主府后门出来,往城北方向去了。
李元芳精神一振,道:“追!”
他带着张环、李朗,顺着张环说的方向追了下去。追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小庙前。
又是观音庙。
李元芳心中一凛,道:“又是这里。”
张环道:“将军,那个黑衣人进去了。”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他悄悄摸进庙里。庙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他躲在暗处,往佛像那边看。
佛像前跪着一个人,穿着黑衣,背对着他。那个人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佛像后面。
李元芳悄悄跟上去。佛像后面有一道暗门,半开着。他侧身进去,里面是一条暗道,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他点起火折子,顺着暗道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亮了起来。他熄灭火折子,悄悄摸过去。
暗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石室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进来的黑衣人,另一个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衣,背对着李元芳。
黑衣人道:“主人,孙继祖那边来信了,那批货已经到了幽州,藏在原来的地方。”
中年人道:“好。让他们先藏着,等我的命令。”
黑衣人道:“是。主人,崔涤让属下问您,京城这边什么时候动手?”
中年人道:“不急。狄仁杰查得紧,现在动手不是时候。让他再等等。”
黑衣人道:“是。主人,还有一件事。王孝杰那边,好像开始查了。”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道:“王孝杰……他查不出什么。右威卫大营里的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不会轻易暴露。”
黑衣人道:“是。主人,那个马明被抓了,会不会牵连出咱们?”
中年人道:“不会。马明只知道胡烈,不知道别的。胡烈已经被抓了,他们两个,就算招供,也供不出什么。”
黑衣人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中年人道:“你回去吧。告诉崔涤,让他最近少出门。狄仁杰的人盯着他呢。”
黑衣人道:“是。”
黑衣人转身要走,李元芳赶紧往后退。但他刚退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咯”的一声。
石室里的人顿时警觉,中年人道:“谁?”
李元芳知道藏不住了,抽出刀,冲了出去。
黑衣人见了他,大惊失色,道:“是你!”
李元芳不答话,挥刀就砍。黑衣人抽出剑,跟他打在一起。那黑衣人武功不弱,但比李元芳差远了。打了十几个回合,李元芳一刀砍在他肩上,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元芳转身去看那个中年人,但石室里已经没人了。另一头还有一条暗道,那个中年人早就从那条暗道跑了。
李元芳追过去,但暗道七拐八绕,追了一会儿,就没了方向。他只好返回石室,把那个黑衣人抓了起来。
他扯下黑衣人的面巾,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普通。
李元芳道:“你是谁?”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李元芳道:“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把那人押出暗道,回到庙里。张环和李朗正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李元芳道:“带回去!”
那人被押回狄仁杰府上。
狄仁杰连夜审问。那人叫冯七,是太平公主府上的护院,也是崔涤的亲信。
狄仁杰道:“冯七,你在公主府上当差,怎么会去观音庙见那个人?”
冯七道:“是崔先生让我去的。”
狄仁杰道:“崔涤?他让你去见谁?”
冯七道:“不知道。那个人从来不露面,都是崔先生让我去传话。”
狄仁杰道:“传什么话?”
冯七道:“就是把孙继祖那边的消息告诉他,再把他的话带回来。”
狄仁杰道:“孙继祖那边的什么消息?”
冯七道:“就是那批货到了没有,有没有出事之类的。”
狄仁杰道:“那批货是什么?”
冯七道:“不知道。崔先生没说。”
狄仁杰道:“那个‘主人’,你见过几次?”
冯七道:“三次。每次都是在观音庙后面的石室里。他从来不露脸,都背对着我。”
狄仁杰道:“你听过他的声音吗?”
冯七道:“听过。很沉稳,很有力。”
狄仁杰道:“像谁?”
冯七想了想,道:“小人不知道。但那个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狄仁杰目光一凝,道:“耳熟?在哪儿听过?”
冯七道:“小人想不起来。就是觉得耳熟。”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冯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冯七道:“没有了。小人知道的都说了。”
狄仁杰挥了挥手,道:“带下去。”
冯七被带走了。
曾泰道:“恩师,这个冯七说那个‘主人’的声音耳熟,会不会也是武承嗣?”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元芳听那个声音像武承嗣,冯七也听那个声音耳熟,这两个人的感觉应该不会错。”
他顿了顿,道:“但武承嗣已经死了。除非他没死。”
李元芳道:“大人,如果武承嗣没死,那他躲在哪儿?他可是魏王,朝中那么多人认识他,他怎么敢出来?”
狄仁杰道:“他当然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来。但他可以躲在暗处,让手下人替他传话、办事。就像今天这样,让冯七去石室见他,他背对着冯七,不让冯七看见他的脸。”
他沉吟道:“不过,这样太冒险了。万一冯七认出他怎么办?”
狄如燕道:“叔父,也许他戴着人皮面具?”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人皮面具?对,有这个可能。”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缓缓道:“如果武承嗣真的没死,那他一定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既能让他隐藏身份,又能让他随时掌控局势。”
曾泰道:“恩师,会是哪儿呢?”
狄仁杰想了想,道:“太平公主府。”
李元芳一愣,道:“太平公主府?他跟太平公主不是死对头吗?”
狄仁杰道:“以前是,但现在不一定。武承嗣假死,需要有人帮他。太平公主野心勃勃,也需要有人帮她。两个人如果联手,各取所需,完全可能。”
他顿了顿,道:“你想想,崔涤是太平公主的人,但他又替那个‘主人’传话。这说明,崔涤既听太平公主的,又听那个‘主人’的。如果那个‘主人’就藏在太平公主府上,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元芳道:“大人是说,武承嗣假死之后,躲在太平公主府上?”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太平公主府那么大,藏个人太容易了。而且太平公主府戒备森严,外人进不去,也不会有人怀疑。”
曾泰道:“恩师,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平公主跟武承嗣联手,他们的势力可就太大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是啊。一个是陛下的女儿,一个是陛下的侄儿,这两个人要是联起手来,朝中还有谁能跟他们争?”
他沉默了片刻,道:“但这也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元芳,你继续盯着公主府。如燕,你去查查太平公主府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曾泰,你去查查武承嗣生前的亲信,看看有没有最近失踪或者突然暴毙的。”
三人齐声道:“是!”
接下来的日子,李元芳和狄如燕、曾泰分头行动,一点一点地查访。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也越来越近。但狄仁杰知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主人”,既然能布下这么大的局,就绝不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心中暗暗思忖:武承嗣,你到底躲在哪儿?太平公主,你又在这场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狄仁杰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本阁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