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姜浩天蹲在封神台基座西侧的泥地里。
月光已经彻底隐了,东面天际没有一丝亮光,整片荒野浸在墨色的暗夜里,只有台顶五枚真灵节点散发的冷白光芒在头顶上方不远不近地悬着,像五粒钉子钉在一块黑色的布上。
他没有点灯,指尖在夯实的土层表面一寸一寸地摸索。灵丝埋入点的位置他记得很清,但在夜里光凭手感找那个入口并不容易,泥土经过前两天他反复扒开又填回去之后已经重新沉实了,和周围的土混成了一片。
摸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指腹触到了一小块质地稍硬的地面,那一小块土的颗粒比其他位置更细密,像是被法力的余温烤过又压实的。
就是这里了。
他把布袋从怀中取出来解开系绳,倒出最后一捧剑骨灰拢在掌心。灰白色的粉末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在他合拢手指时从指缝间溢出极淡的青光碎屑,像萤火虫在掌心里打了个哈欠。
他没有把骨灰直接洒在土表。上两次的经验告诉他,剑骨灰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深入石层或土层内部,与目标物置于同一层深度。这最后一捧要沉到灵丝入口下方三寸处的底土层里,比灵丝本身的位置再低一个身位。
他摊开手掌把骨灰平铺在灵丝入口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用掌缘贴着土表往下压。力道均匀地沉下去,骨灰随着掌力缓缓渗入土层表面,穿过表层的浮土,再穿过硬化的板结层,最终停在了大约三寸深的底土位置。
最后的剑骨灰在土层中展开来,形成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薄层,横亘在灵丝入口的正下方。那层薄土中混入了骨灰之后质地变得比周围的土更致密了一些,像一道人工筑成的底垫。
姜浩天收回手,跪在泥地里等了三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
灵台深处那道与第六级台阶过滤层相连的连线第一次传来了双重的震动——上方过滤层和下方底土层同时开始工作,两道剑骨灰屏障在封神台基座西侧形成了一个夹层结构,灵丝从台底升上来的那段路径被上下两重屏蔽同时压住了。
灵丝的光泽在神识中暗了一瞬。
原来从台基底部一直延续到第五级台阶附近的那道银白色的细线,在剑骨灰底土层落位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亮度大约降了一成,光芒的传输速率也慢了那么一点。
姜浩天站起来退后两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那层剑骨灰已经完全沉入土中,连他刚才按压出的掌痕都被周围的土重新填平了。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灵丝从西面接入封神台的因果道通路已经被切断了最底下那一层。准提还能从上方通过第六级台阶的缺口读取部分数据,但那层数据会被上下两道屏障的夹击进一步削减强度,最终到达他手里的信息可能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不到。
他转过身,面朝封神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变化。
台顶五枚真灵节点的排列方式正在改变。白莲童子那枚节点原本排在第一位,此刻它的冷白光芒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西方偏移——不到指甲盖的距离,但确实在移动。余元的节点紧随其后,也微微偏移了一点方向。杨森、清虚、毗卢三枚节点依次跟着移动,五枚节点之间原本均匀的间距正在被拉大。
五指阵型在松动。
从最西侧开始,每枚节点向自己对应的方向偏移了一线,整条排列线从一条笔直的横线变成了一道微微弯曲的弧。弧线的曲率很小,但姜浩天看得真切——这些节点失去了底层灵丝的稳定支撑之后,正在各自向天道纹路的主干靠拢,恢复到真灵入榜前的自由状态。
阵型一散,准提嵌入封神台内部的那只手就废了。五根手指各自为政,再也攥不成一个拳头。
姜浩天站在台基前方,夜风从旷野上卷过来,把被露水打湿的袍角吹得紧贴着小腿。台顶弧线还在缓缓变化,冷白光芒的亮度也在同步减弱,从之前刺目的亮白过渡到了更柔和的光色。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第六枚节点的细枝正在加速生长。原本他预计明日傍晚才成型的第六道真灵节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速度比白天快了将近一倍。细枝尖端那粒光点越来越亮,从米粒大小膨胀到了黄豆大小,在夜色中像一粒被点亮的萤火。
五指阵的瓦解释放了一部分天道纹路被占用的承载力,那部分承载力现在回流到了第六节点的生长区域,让这道节点的成熟时间大幅提前。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后第六道真灵的窗口就会完全打开。而在窗口打开的那一刻,入榜的真灵不需要依靠外界死亡来触发——天道纹路会自动产生一个短时间的吸附期,窗口期内的任何接近封神台的魂魄都会被自动吸入榜中,无论生或死。
姜浩天看着那粒越来越亮的光点,眉心跳了一下。
窗口会在天亮时打开。但此刻朝歌城内所有截教弟子的魂魄都还好好地在自己的躯壳里,没有一个人的道基碎裂到需要离体入榜的地步。窗口开了,却没有魂可以填。
他转过身快步朝朝歌城走去。靴底踩在被露水浸透的荒草地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
走到东城门外的时候天边已经亮了一线。淡青色的晨光从山脊后面渗出来,把城墙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城门仍然敞开着,守城士卒换了夜岗,正靠着砖墙揉眼睛。
姜浩天穿过城门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忽然停住了。
城门口内侧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城墙坐着,右腿伸平了搭在地面上,左膝蜷起来撑着胳膊。灰白道袍上沾着泥和血迹,右肩处有一块渗血的纱布裹着没拆,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泛着紫青色。他的面容在晨光中看得不太真切,只能看清下颌一道短短的胡茬和紧抿的嘴唇。
但姜浩天认出了那件道袍的款式。
和他怀中兽皮图纸上通天教主落款的笔势同源的那种风格,灰白底色,衣摆用暗青线绣着波浪纹。那是截教核心弟子中修为最高那一批才配穿的服色。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晨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姜浩天看清了那道眉骨下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金光在流转,金光之下是深潭一般沉静的黑瞳。他受了伤,气息不稳,但坐在那里的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茶烧开。
你是姜浩天?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多日没有开口说过话。
姜浩天在他面前两步处站定:你是谁?
那人把右腿收了收,撑着城墙想站起来,第一次没起来又试了第二次才站稳。他站直之后比姜浩天高了大半个头,灰白道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衣摆上的波浪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截教,金灵圣母。他说,多宝让我来朝歌。他说你这边窗口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