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金灵圣母身后漫上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右肩渗血的纱布边缘在日光里泛着紫黑色的凝块,但她站得很稳,呼吸间没有明显的紊乱。
姜浩天在她面前站了五息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夜,此刻忽然多了一个准圣巅峰站在面前,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疑。
你从哪儿来的?
东海。金灵圣母抬手把右肩的纱布按了按,西方教在东海沿岸的暗桩已经布到第七处了,碧游池通往外界的三条主通道被堵了两条,我走的是第三条,绕了三仙岭北面那处隘口过来的。
隘口北面有接引莲台的压痕。
我知道。金灵圣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绕过去的时候隔着三里停了一炷香,等莲台的方向变了我才过的。
姜浩天看了她的伤处一眼:你怎么伤的?
过隘口的时候吃了一记加持神杵的余波。准提不在现场,那件法器被远程催动了一次,隔着几百里打过来,削掉了我右肩三寸皮肉。她说话时没有皱眉,像在讲别人的事,不致命。多宝让我跑的原因是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晨光又亮了几分,东面的山脊线上已经彻底泛白了。姜浩天侧过头朝封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第六枚节点的光点已经膨胀到了将近一寸的大小,尖端那粒亮光正在由黄豆大小的金黄转变为冷白色的稳定光芒。节点快要成熟了。
他转回头看着金灵圣母:多宝让你来之前知不知道第六道真灵窗口要开?
知道。金灵圣母从道袍内侧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枚半掌大的青色玉符,符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和诛仙剑上的剑纹完全一致。玉符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石片。
多宝说,如果窗口开了但没有魂可以填,就把这枚玉符放在封神坛正中央的天道纹路交汇点上。玉符里封着一缕老师当年斩三尸时剥离出来的旧道基碎片,不入轮回不算真灵,但可以用来激活天道纹路的吸附期。
姜浩天把玉符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墨痕迹和图纸角落那五个字同出一辙。
他把通天教主的旧道基碎片封在玉符里随身带着?
金灵圣母摇头:玉符是多宝随身带的,道基碎片是老师亲手封进去的。多宝说老师封完这枚玉符之后说了四个字——够用一次
够用一次。通天教主用自己的旧道基碎片给封神台的第六道真灵节点准备了一张临时入场券,不入真灵不算魂,但足以让天道纹路完成这轮生长。
姜浩天把玉符握在掌心收了:窗口大概还有多久开?
金灵圣母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经从她肩头移到了她下颌的位置,把眉骨投下的阴影切割得干净利落:多宝说节点成型后一炷香内天道纹路会产生吸附力,吸附力持续大约半盏茶。如果半盏茶内没有东西沉进去,节点就会萎缩。
半盏茶。比他自己预估的时间更短。
姜浩天握紧玉符转身朝封神台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进来把伤处理了。后院石矶和碧霄都在,让他们帮你包一下。
金灵圣母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封神台顶那五枚正在缓慢弯曲排列的光点上:你先忙你的。我自己能找到后院。
姜浩天没再回头,一步踏出乾坤倒转落在封神台基座前方。晨光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石台在日光里失去了夜间的神秘感,只有台顶那五枚光点仍然亮着,冷白色的光芒在晨曦中呈半透明的质感。
第六枚节点已经长成了。
那根细枝从天道纹路主脉上伸出将近四寸,尖端的光点稳定地亮着,亮度与前面五枚节点完全一致。整条横排光点从笔直变成弯曲的弧形之后,第六枚节点生长在新形成的弧线末端,把整条排列拉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状——五枚外围节点加一枚中心节点。六枚光点围成一圈,像在封神坛台面上画了一个圆。
姜浩天没有走台阶。纵身跃起落在台顶封神坛的边缘,蹲下身把玉符放在台面中央那个天道纹路的交汇点上。
玉符接触石面的瞬间发出了极轻微的嗡鸣,像一块金属被轻轻敲了一下。青色光芒从玉符内部涌出来,沿着天道纹路的走向往两侧扩散开去,先是浸染了最近的那根细枝,然后沿着主脉一路蔓延到前五枚节点的底座位置。
整座封神台的冷白光芒在这同一刻亮了一倍。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极轻的吸力从台面正中央涌出来——像水下有一张口正在缓缓张开。天道纹路的吸附期开始了。
姜浩天蹲在台边没有离开,盯着那枚玉符的动静。青色光芒正在从玉符中持续释放,源源不断地涌入天道纹路。主脉上的光芒节节推进,六枚节点之间原本被拉大的间距正在慢慢回缩。圆环形的排列结构渐渐稳定下来,每枚节点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得均匀。
然后他听见了脚下的石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从台基底部传上来,穿过九层台阶抵达台顶。震动的频率和之前封神台的心跳完全不同,比心跳更沉、更钝,像巨石被推入深井后落底的声音。
封神台的底部正在向外扩展。
他站起身从台顶边缘往下看——基座西侧那片被他埋了剑骨灰的土层表面正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了半寸又落回去。隆起的位置恰好覆盖了他埋骨灰的那片区域,灵丝入口附近的地面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浅青。
灵丝彻底被截断了。
从第六道节点成型的那一刻起,封神台自身的成熟度跨过了一道关键门槛,天道纹路的自主防御力开始接管整个台基。那根从西面伸进来的因果道引线在被两道剑骨灰屏障削弱之后,又被天道纹路自生的排斥力从内部推了出来。
灵丝的尾端从台基底部的石缝里滑出了寸许,银白色的细线表面光泽黯淡了许多,像一根被拔出身体一半的针。
姜浩天从台顶一跃而下落在基座西侧的地面上,蹲下身看着那截滑出来的灵丝。细线末端已经离开了石层内部,悬在泥土里微微颤动。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截线尾往外拉了拉——阻力比之前小了很多,天道纹路的自主排斥力正在持续把丝线从石层里往外推,像人体排出一根刺一样缓慢但不可逆。
准提的那根线正在被台子自己吐出去。
他松开手指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整片荒田,封神台在日光里通体泛着灰白色的温润光晕,六枚节点的冷白光芒在白天的亮度减弱到了恰好的程度,像六粒珍珠嵌在台面上。
第六道节点的窗口被那枚玉符里的旧道基碎片激活了,天道纹路的生长周期已经完成了这轮扩张。封神台的成熟度比昨天提升了一大截,现在它已经有能力自行排斥外部植入物了。
准提的灵丝正在退出来,那张五指阵型已经彻底散成了圆环。
姜浩天站在原地等着那截丝线继续被推出来,直到它的尾端完全脱离了石层表面垂落在泥土里,像一根被人拔了一半的针。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彻底扯出来,就让它在土壤里搁着。
天道纹路自己会把剩余的部分全部排净,要不了多长时间。
他转身朝朝歌城走回去。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厨房升起的炊烟味。馆驿的院墙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墙头上那株爬了一半的藤蔓被晨光照得翠绿。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金灵圣母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右肩的伤处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换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膜覆在创口表面。石矶蹲在她面前的水盆边搓洗沾了血的纱布,碧霄端着茶站在旁边。
金灵圣母看见他进门,把右肩缓缓活动了一下:台子那边成了?
成了。第六道节点已经成型,准提的灵丝正在被台子往外排,最迟今晚就会彻底脱落。
金灵圣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姜浩天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她右肩那层淡绿色药膜上。药膜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溶解——那是加持神杵残留的余韵被截教的灵药化开了。
他看了那层溶解中的暗金纹路一息,然后走进了屋里。
西岐城外那座暗金法坛的裂缝和渗液、三仙岭隘口接引莲台的压痕、金灵圣母绕隘口时吃的那一记远程加持神杵——这三者指向同一件事。准提在岐山附近布下的那座坛正在源源不断地向西周的地脉和空气里释放那种暗金液体,而那份液体经过地脉传输之后可以作为一种定向定位的媒介,让西天的法器隔着几百里精准命中目标。
金灵圣母从隘口经过的时候被加持神杵余波击中,是因为那座坛的渗液已经在三仙岭北面的地脉中形成了足够的浓度,给准提的远程攻击提供了导航点。
姜浩天在桌边坐下,把那座暗金法坛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那座坛子现在就是西方教在岐山附近安插的眼睛,只要它还在渗液,准提的远程攻击就能覆盖西岐和朝歌之间的大片区域。
而第六道真灵窗口已经关闭了,灵丝也快被排出来了,他手上现在有了一点余裕来处理西岐城外那座坛。
他从桌前站起来,出门朝西面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