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弟背着那摞书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五十九斤的皇家藏书捆在帆布袋子里,一路从观塘颠到油麻地,肩膀被背带勒得生疼。
雷弟跨进店门的时候先弯腰把袋子放在地上,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直起身,装作很累的样子。
阿霞正在给一桌客人倒茶,看见他这副样子先是笑了一下,放下茶壶走过来:“你这是去搬砖了还是去挖煤了?”
她弯腰拎了一下帆布袋子的背带;“什么东西这么沉?”袋子在地上纹丝不动,她又加了一只手才勉强提起来一寸。
“书。”雷弟接过袋子重新甩上肩;“全是书。”
阿霞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走道:“赶紧先放上去,别堵门口。”
雷弟路过收银台的时候,阿林从账本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的帆布袋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账本了,只留下一句:“楼上柜子左边那格是空的,你自己收拾。”
雷弟应了一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他把帆布袋放在唐楼二楼靠里的那张旧木桌上,拉开拉链,一本一本地往外掏。有些书是竹简编的,有些是绢帛手抄本,有些是雕版印刷的,大部分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把它们在桌面上依次排开,数了数,一共十七本——五十九斤,十七本书,平均每本三斤多。
他把其中七本放进二楼书柜左边那格,另外十本放在帆布袋里没有动,拉链拉到一半留了半截开口,方便取放。洗完手又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一下,然后下了楼。
前厅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散客。阿霞在擦桌子,阿林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雷弟走到收银台旁边,正要开口说“柜子里的书别动”,话还没出口,门口就传来一声招呼:“雷生!”
雷弟转过头,看见洪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还是那块金表。他手里没有拎东西,像是散步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样子。
“洪先生?”雷弟迎上去,“你怎么到庙街来了?”
“路过,想起你在这儿开了家店,就进来看看。”洪先生迈步跨过门槛,扫了一圈大堂。“地方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他走到靠墙的一张方桌前坐下;“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马马虎虎,够糊口。”雷弟在他对面坐下来;“洪先生吃饭了没有?正好后厨有今天刚到的鱼,还有北方大厨炖的羊肉,你尝尝?”
“也好,那就试试。”
雷弟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跟何师傅和赵师傅交代了几句。没过多久,几道菜端了上来——一碟葱烧海参、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红烧羊肉、一盘何师傅的招牌叉烧,配了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蘸料。
洪先生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夹了一块,蘸了蘸料再尝了一口,才放下筷子:“这个羊肉炖得够火候,香料下得不重,能吃到肉本身的味道。你们家那个北方大厨,是山东人?”
雷弟点头:“赵师傅,山东济南人。”
“手艺不错。”洪先生又夹了一片叉烧;“这个叉烧也不错,肥瘦刚好,甜咸搭配也合适。”
他吃完那碗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雷生,你今天从外面回来,背了一袋子东西,我看着不轻。”
雷弟没有否认:“刚从观塘那边回来,收了一批旧书。”
“旧书?”洪先生放下茶杯;“什么样的旧书?”
“宋代的。”
洪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宋代的旧书?能看看吗?”
雷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洪先生稍等,我去拿。”
他转身走到后面唐楼,上了二楼,从帆布袋里抽出那十本。他挑书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这十本内容相对普通,不是那几本疑为孤本的,也够得上档次了。他用一块干布把封面又擦了一遍,然后抱回包厢,一本一本在洪先生面前的桌面上展开。
封面的深褐色底纹在窗外的光线里显出细密的纹理,有些书脊的线已经松了,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洪先生没有伸手,先靠前看了看第一本的版式,又看了看第二本的纸张和墨色,目光从第一本移到最后一本。
“宋朝皇家藏书?”洪先生抬起头看向雷弟;“看这纸墨和装帧,确实是内府的路数。你从哪收来的?”
雷弟道;“识货,这是收的,一个人家里在整理老宅,翻出来的,我就顺手收了过来。”
洪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些书上:“你这十本,打算留着还是出手?”
雷弟没有立刻回答,像是算了一笔账:“洪先生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出手。”
洪先生笑了一声:“你倒是直接。”
他把最近的一本拿起来翻了翻,动作很轻,翻页的时候手指几乎没有用力;“宋朝皇家藏书,品相好的不多见,品相差一点的市价我也知道。你这十本整体保存得还不错,有几本的纸面和墨色都在线上。不过做古董生意,讲究的是个时价。你要是愿意等,我可以帮你放出去,半年一年能等来一个好价格。”
“不急。”雷弟说道;“洪先生要是现在想要,我就按现在的行情来。”
洪先生把书放回桌面:“那你怎么算?”
雷弟想了想:“十一月的市价我打听过,宋朝内府刻本,品相好的能在十万港币左右,品相差一些的五到八万。这十本里七本算品相好的,三本略差,打包一起走,七十万港币。”
洪先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七十万,合理价,不贵。不过我有个提议——你如果愿意收现金,不走银行不开发票,不记名,不存底,我可以给你加三分之一。一百万,今天就能结清。”
雷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洪先生的意思是,现金交割,不留记录?”
“对。”洪先生靠在椅背上;“钱是干净的,但我不喜欢留痕迹。你拿了钱,我拿了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当然,你如果坚持走银行对公转账,那就七十万。你自己选。”
雷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百万和七十万,差三十万,足够把唐楼后面那条巷子打通改成一间独立的仓库,也够给阿霞开那家她想了好久的糖水铺子腾出启动资金了。收现金不留记录确实有风险,但他手头已经走过一次两亿五千万的玉衣交割,那张瑞士银行本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再多这一百万,只要不被盯上,账面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一百万,现金。”雷弟说;“什么时候方便?”
洪先生站起来:“你让人准备一下书,明天上午我让人把钱送到你店里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十本书;“雷生,你做生意的态度我很欣赏。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
雷弟也站起来:“洪先生你可是港岛隐形的首富,又能如此爽快,我肯定也不能拖沓。”
洪先生笑笑走了,花衬衫的背影后面远远跟着几个马仔,在门外一拐就进入车里消失了。
阿霞擦完桌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那个花衬衫的走了?他谁啊?看着就不是来吃饭的。”
“一个朋友。”
“那桌上那些书是怎么回事?”
“卖给他了。”
阿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伸手虚虚点了一下:“这些书,值多少钱?”
“一百万。”雷弟把书一本一本收拢摞好。
阿霞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过了两秒才弯腰捡起来:“这些旧书值一百万?你从哪弄来的?”
“刚才那袋子里的。”雷弟抱着书往后面唐楼走;“你俩帮我盯着柜子里的书,看好喽”
阿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身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阿林:“他说那些书值一百万。”
阿林翻了一页账本:“嗯,知道了。”
阿霞道;“他都定好了一百万!”
阿林道;“那也是我们的男人不是”
阿霞点点头道;“嗯-好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