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请收朕为徒!”
这声嘶力竭的吼声,顺着太极殿穹顶的巨大破洞直冲云霄,震得挂在横梁上的几片桃花瓣簌簌飘落。
偌大的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趴在地上的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那几百个丢了兵器的百骑司禁军,全都把脑门死死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没人敢抬头,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林苑悬停在离地一丈的半空,脚底稳稳踩着那片粉色花瓣。
他低下头。
视线下移,大唐这位千古一帝正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脚踝。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沾满灰尘和兵器碎屑的地上,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仰着脸,因为用力过猛,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眼巴巴地望着头顶的白衣仙人。
林苑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没有震怒,也没有降下什么毁天灭地的神罚。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脚腕。
一股柔和却透着绝对不容抗拒的力道,顺着林苑的脚尖荡开。李世民只觉得双手抱住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座滑不留手的巍峨雪山。
手指一滑。
这股反震之力将大唐天子推得往后连退了三尺,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下方的玉阶上。
“我不收徒。”
林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畔,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
李世民跌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后背全是冷汗,龙袍紧紧贴在脊背上。被当众拒绝,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帝王脸上却没有半点恼怒。
他双手撑着玉阶,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起来。
“仙长若是不愿收徒,那……那总得在凡间有个落脚修行的道场!”
李世民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眼珠子飞速转动,猛地转头冲着远处缩成一团的太监大吼:“王德!把长安城的地契黄册全给朕搬过来!”
缩在盘龙柱后面的太监总管王德连滚带爬地冲向御案。
他双手发抖,在一堆散乱的奏折里翻找,甚至不小心打翻了御用朱砂。红色的墨汁染红了袖口,他也顾不上擦,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册冲到玉阶下。
李世民一把夺过黄册,粗暴地扯开封皮。
他快速翻动着纸页,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终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其中一页上,指尖都按出了泛白的印子。
“城南三十里,皇家终南桃林!”
李世民抬起头,迎着林苑平静的目光,语速极快:“那里依山傍水,种着两万株上贡的奇桃。方圆百里没有闲杂人等惊扰,朕即刻便将这片桃林连同周围五座山头,全数划拉到仙长名下!”
怕林苑不答应,李世民又赶紧补了一句。
“仙长降临大唐,便是我大唐的福分。这只是一点香火情,绝无半点俗世羁绊!”
林苑看着李世民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神明的模样,又看了看殿外透进来的天光。
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个清静的地方研究一下这个刚绑定的系统。而且这李二懂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
林苑淡淡吐出一个字。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脚底的那片桃花瓣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粉色流光。
光芒刺得李世民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半空中的白衣身影已经凭空消失,只留下一缕清甜的桃花香气在太极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呼——”
直到确认仙人真的走了,大殿里才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粗重喘息声。
长孙无忌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房玄龄则是用袖子疯狂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手抖得连官帽都戴不稳。
李世民站在玉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又看了看被劈开的穹顶。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
那个卑微求师的凡人消失了,属于大唐天子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婢在。”王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李世民盯着虚空处残留的一片桃花瓣,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去长乐宫,传长乐公主。”
王德猛地打了个哆嗦,大着胆子抬起半个头:“陛下,长乐殿下这几日气疾又犯了,太医嘱咐见不得风,这……”
“朕让你去传!”
李世民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在王德的脸上:“仙人既然偏爱桃花,丽质是我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女,容貌气质皆是无双。让她去城南桃林,哪怕是端茶倒水,也得把这份仙缘给朕死死攥在李家手里!”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神黯了一下,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
“太医院那帮废物治不好丽质的病。这天下,若是还有谁能从鬼门关抢人……”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只有他了。”
……
入夜。
城南,皇家终南桃林。
冬日的冷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光秃秃的桃树枝干上。月光惨白,给这片庞大的林海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霜色。
一辆没有任何皇家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桃林外的泥土路上。
车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挑开。
长乐公主李丽质在宫女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刚一落地,一阵夹杂着冰碴子的夜风迎面灌进她的衣领。
“咳……咳咳咳……”
李丽质立刻用丝帕捂住嘴唇,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她咳得弯下了腰,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颊此刻更是泛起一层病态的青白,眼角因为生理性的痛苦溢出了两滴泪花。
“殿下,风太大了,您把大氅披紧些。”宫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将一件厚重的狐白裘披在李丽质肩头。
李丽质艰难地摆了摆手,推开宫女的搀扶。
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裘皮边缘,指骨用力到泛白。
来之前,父皇在立政殿里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跟她说了太极殿里的神迹。那可是能让枯木逢春、凌空飞行的活神仙。
大唐的国运,甚至是她自己这条破败不堪的性命,全系在今晚了。
“你们留在外面。”
李丽质喘匀了一口气,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执拗。她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羊角宫灯,独自一人踏进了黑漆漆的桃林。
枯木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李丽质走得很慢。气疾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喉咙深处发出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冷汗湿透了她贴身的丝绸里衣,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一步步往桃林深处挪动。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原本凛冽刺骨的寒风,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暖意。
李丽质愣了一下,抬起头。
手中的羊角宫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自幼在深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大唐公主,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前方是一片空地。
没有枯木,没有寒霜。
一株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巨大桃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树冠上开满了层层叠叠的粉色桃花,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将这片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
浓郁的桃花清甜香味,让李丽质那仿佛要炸开的肺腑,瞬间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巨大的桃树下,摆着一张古朴的青石案。
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斜靠在树干上。
月光透过粉色的花瓣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庞映照得不似凡间人物。他手里把玩着一根枯干的桃枝,连看都没看闯入领地的少女一眼。
“咳咳……”
冷风被挡在树冠外,但李丽质之前吸入的寒气还在体内肆虐。她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双膝一软,跌跪在铺满花瓣的松软泥土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窒息感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意识开始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绚烂的桃林里时。
一片冰凉的阴影,遮住了她头顶的月光。
李丽质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林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白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带着那股好闻的清甜香气。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这个因为痛苦而缩成一团的少女,深邃的眼底没有悲悯,却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林苑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拈。
一片从树冠上飘落的桃花瓣被他夹在指缝间。他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
那片柔嫩的花瓣在他指尖瞬间化作一团粉色的气流。气流疯狂旋转、压缩,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便凝结成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粉色荧光的丹药。
这颗丹药刚一成型,空气中的甜香瞬间浓烈了十倍。
李丽质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竟然因为闻到这股药香而奇迹般地压制了下去。
林苑微微弯下腰,将那颗散发着异香的桃花仙丹递到了李丽质毫无血色的唇边。
他看着少女那双充满震惊与虚弱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吃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