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散发着粉色微光的丹药,抵在了李丽质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浓郁的清甜香气直冲鼻腔。原本如同破风箱般撕扯的肺腑,在这股药香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抽搐。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草药的苦涩,只有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喉咙“轰”地一下撞进四肢百骸。
李丽质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听到了自己体内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春日里冰层碎裂,又像枯木在雨后抽出新芽。十多年来,每到秋冬交替,她的肺里就像是塞满了带着倒刺的冰渣,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酷刑。太医院那些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们,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开出一碗碗苦涩却毫无用处的黑色药汁。
但现在,盘踞在她心肺深处十多年的那团冷气,被这霸道的暖流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呼——”
她试探着,深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风。
没有咳嗽,没有窒息。清冽的空气顺畅地灌满双肺,带来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原本披在肩头的厚重狐白裘滑落在地,沾染了泥土,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张常年苍白如纸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晕。肌肤水润得像由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透出鲜活的桃花粉。
李丽质缓缓抬起头。
眼角还挂着刚才痛苦挣扎时溢出的泪珠,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灼人。眼波流转间,视线死死黏在林苑那张清俊的脸上,要把这个白衣男子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把丝帕揉成了一团乱麻。贝齿轻轻咬着红润的下唇,连呼吸都刻意压着,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尊神明。
林苑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随手把手里那根枯树枝扔在脚边。
“病好了,就去生火烧水。”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落满黑灰的红泥小火炉,语气平淡,“我渴了。”
李丽质愣了一下。
堂堂大唐嫡长女,金枝玉叶,洗脸都有七八个宫女伺候,哪里碰过熏人的柴火?
但她眼底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瞬。紧接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提着繁复的宫裙裙摆,一路小跑奔向那个满是泥灰的炉子。
……
天色破晓,长安城的晨钟刚敲响第一声。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停在终南桃林外。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粗布绣鞋的脚迈进带着寒霜的泥地里。
刚入宫不久的才人武媚娘,今天没穿繁复的宫装。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麻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
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粗糙的竹扫帚。
昨夜太极殿天降谪仙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所有妃嫔都在恐惧,唯独武媚娘躲在被窝里,手指把锦被抠出了几个破洞,心脏狂跳了一整夜。
世俗的皇权算什么?
要是能攀上这位活神仙,哪怕只是在神仙身边扫地端茶,那也是一步登天!
终南桃林本是皇家禁苑,哪怕是寒冬腊月,地上的枯叶也厚达数寸。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武媚娘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要么粉身碎骨,要么一飞冲天。后宫里那些庸脂俗粉还在为了一件江南新进贡的丝绸争风吃醋,而她的目标,是那个连李世民都要跪下求拜的神明。
武媚娘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晨露,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快刀。她攥紧竹扫帚的握柄,粗糙的竹刺扎进掌心,这点刺痛让她更清醒。
“机缘,是靠自己抢来的。”她低声默念,迈开步子踏进桃林。
穿过层层叠叠的粉色树冠,武媚娘刚绕过一棵合抱粗的老桃树,准备展现自己吃苦耐劳的扫地技巧。
她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脚步硬生生顿住。
捏着扫帚的手骨节发白,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三丈外,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衣仙人正躺在一张竹躺椅上,闭着眼睛小憩。
而在仙人身边。
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女、被李世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长乐公主李丽质,此刻正蹲在泥地上!
李丽质那身昂贵的流云锦裙摆拖在泥土里,沾满了黑灰。她白嫩的脸颊上蹭了两道显眼的烟火印子,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对着红泥小火炉呼哧呼哧地扇风。
炉子上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
李丽质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她小心翼翼地提起滚烫的铜壶,被蒸汽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却连眉头都没皱,转身将热水注入一个白瓷茶盏里。
这一幕,把武媚娘的心理防线砸了个粉碎。
大唐长公主都在这里干烧火丫头的活儿,这桃花苑的门槛,高得有些离谱了。
武媚娘咬紧了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灰布袖子撸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藕般的手臂。抄起那把竹扫帚,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地边缘。
弯腰,低头。开始疯狂清扫地上的落叶和残花。
“唰——唰——唰——”
扫帚摩擦泥地的声音,在这清晨的桃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丽质刚把泡好的茶端到竹椅旁的石桌上。听到动静,她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麻衣的年轻女子,正以一种恨不得把地皮都刮去三尺的架势,疯狂扫地。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硬生生把这片杂乱的空地,扫出了一条干净得能反光的土路。
李丽质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也没管。
后宫里的人?来抢差事的?
大唐公主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李丽质把托盘重重磕在石桌上。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石桌旁一个沾着青苔的水缸上。
她毫不犹豫地撩起裙摆打了个结,从小火炉旁扯过一块粗麻抹布,一把浸入冰冷刺骨的缸水中。
冷水冻得她指骨泛红,她却像没感觉一样。用力拧干抹布,转过身就开始猛擦那张石桌。擦完桌面,连石桌底下的四根桌腿都没放过。手指冻僵了,她就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接着猛擦。身为皇家公主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在侍奉仙人这件事上,输给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唰——唰——唰!”武媚娘手里的扫帚挥舞得更快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她的虎口已经被竹扫帚的倒刺磨出了血丝。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竹柄,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扫帚在她的手里成了一把开疆拓土的长枪,所过之处,落叶、残花、哪怕是一块稍微大点的土坷垃,都被她秋风扫落叶般清理得干干净净。
“哧——哧——哧!”李丽质擦桌子的动作也变得大开大合。石桌表面被擦得发亮,连粗麻抹布都快搓破了。
两个大唐最顶级的绝色美人,一个扫地,一个擦桌子。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连周围飘落的桃花瓣,都在这股气场的逼迫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林苑躺在竹椅上,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
他看着左边扫地扫得快冒烟的武媚娘,又看了看右边擦桌子擦得气喘吁吁的长乐公主,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这大唐的皇室质量,还真是高。干起杂活来,一个比一个狠。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任由这两人把桃花苑的地面和桌椅盘包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过淡粉色的树冠,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武媚娘拄着扫帚,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那条土路被她扫得连一粒多余的沙子都找不出来,干净得让人不忍下脚。
李丽质扔下那块已经发黑的抹布,揉着酸痛的手腕。青石桌面光可鉴人,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她脸上的两道黑灰。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武媚娘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带着隐隐的挑衅。
李丽质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她挺直了盈盈一握的腰肢,身为嫡长女的威严在此刻展露无遗。
就在这无声的交锋即将升级的瞬间。
“砰!”
桃林外围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了一脚。
朽烂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木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一道跋扈轻狂、透着浓浓轻蔑意味的暴喝声,穿过层层桃树,炸响在静谧的桃花苑上空:
“什么江湖骗子敢骗我父皇?给我把门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