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中,就到了年底。
医院没有节假日,越是到了年关,病人反而越多——天寒地冻,感冒发烧、老慢支、心脑血管疾病都赶在这个时候扎堆发作。
内科住院部的走廊里加了临时床位,护士们脚步匆匆,病历本摞在办公桌上厚厚一叠,值班室的电灯常亮不灭。
各个科室自己安排值班,许大茂被排到了除夕和初一。
马医生排班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新婚第一年,按说该多歇歇,但人手实在紧张。初二给你放一天,你好去岳父家拜年。
许大茂没有推辞:谢谢马医生,初二能歇一天就足够了。
除夕之前,许大茂抽了一个下午去了安定门内大街。
金老先生现在彻底不出门了。
入冬以后,他儿子把他接到自己家住了一段时间,但老人家不习惯,住了半个月又搬了回来。
许大茂进门的时候,师父正坐在火炉边剥花生,一粒一粒慢慢地剥,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半碟花生仁,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干燥的哑光,壳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许大茂把年礼放在桌上。
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用油纸包着;
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用湿布裹好了装进布袋里,鱼鳃还是红的。
金老先生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花生壳:这么多?
过年了。许大茂在火炉边坐下来,师父,你一个人过年?
初一初二去儿子那边。金老先生说,这两天就自己过。
许大茂陪师父坐了一个多小时,帮他把火炉添了些煤,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水缸里的水。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又坐回了火炉边,手边搁着半碟花生和一杯白酒,炉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许大茂关上门,骑着车回了南锣鼓巷。
腊月二十八晚上,于莉把后天除夕的菜跟大茂念叨了一遍。
她盘腿坐在床边,掰着手指头数着:妈那边存了半斤肉,我打算剁碎了包饺子。家里还有两棵白菜,一根萝卜,面粉够包一顿饺子的。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工作。
许大茂了一声。
腊月二十九,许大茂下班之后,特意等到天黑才往家里走。
在自己家门口,大茂用空间探查了四周,确定了没有人关注他;
才从空间取出一个布袋,拎进了厨房。
于莉接过口袋,打开袋口,露出一块五花肉——三斤多,整块的。
还有5斤面粉。
于莉正在灶台前准备明天的面团,看见那块肉,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说:大茂哥……这、这么多?
尽量别剁肉,许大茂把布袋收好,切碎了和馅就行,声音太大不好。
于莉点了点头,接过肉。
三斤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在电灯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了按肉的表面。
除夕那天,许大茂上白班。
医院里比平时安静一些,能出院的病人都赶在除夕前出了院,留下的都是实在走不了的。
查房的时候他比平时多待了一会儿,跟每个病人多说几句拜年的话,有几位老人感激得不行。
傍晚下班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
于莉正在灶台前忙活。
案板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
一盘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
一盘猪头肉,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碟凉拌萝卜丝,碧绿碧绿的,拌了香油和醋,在一屋子的荤香里显得格外清亮。
许大茂从包里拿出那一斤酱牛肉和两斤猪头肉的时候,于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茂哥,你又从哪儿弄来的?
同事家里能弄到一点。许大茂说。
于莉没有追问。
她接过那包肉,放在案板最边上,低下头继续切菜,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许家东厢房的灯亮得格外暖和。
一张小方桌挤着五个人——许富贵、钱秀英、许大茂、于莉、许小玲——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了许多:酱牛肉、猪头肉、红烧肉、炒白菜、萝卜丝,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钱秀英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眼眶有些发红,嘴上说着哪来这么多菜,手里却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
许富贵没有多说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散装白酒,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慢慢品着。
窗外,南锣鼓巷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比起往年少了很多。
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许大茂就起床了。
早饭前,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路灯还亮着,晨光只是在天际线那里透出一线薄薄的淡青色,照在结了薄霜的青砖地上,泛着冷清的白光。
他按照习俗,先给家里人拜了年,然后挨家挨户去给非养老集团的十五家住户拜年。
他站在门口说几句吉利话,再快步走向下一家。
大茂没有进门;
灾年,每家每户都不容易。
进去别人家门,没有花生、瓜子招待,彼此都尴尬。
王大力站在门口说新年好,老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五家走下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有往中院那边去——养老集团的四户人家,他不需要去,也不打算去。
昨晚除夕,中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是:
养老集团四家人在贾家吃的年夜饭。
今天初一,四家人又凑在易中海家。
他们自己围成一圈,把十五家普通住户隔绝在圈子外面。
许大茂觉得现在的氛围就很好。
各过各的,各吃各的,没有人算计谁,没有人想从别人身上掏东西出来填自己家的窟窿。
初一上午,许大茂在医院值班。
病区里住了二十多个病人,大年初一不能出院的,都是病情比较重的。
他挨个查了一遍,该换药的换药,该调整医嘱的调整医嘱。
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跟他说许医生过年好,他笑着应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她们。
有人问许医生你不回家团圆啊,他说初二歇一天,到时候再回。
初二早上,许大茂把提前准备好的年礼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两瓶酒、一斤五花肉、一斤白糖、五斤棒子面。
于莉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后座上,扶着车座边缘。
到了于家,岳母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的影子就迎上来接过东西。
于父迎出来的时候腰板比去年直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看了。
大茂去年开的那三副中药确实起了作用,把肺上的毛病治住了。
于海棠和于海洋围上来要吃的,大茂从口袋里掏出几包零食分给他们。
于海棠已经是大姑娘了,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声谢谢姐夫,于海洋还小一些,接过去就拆开往嘴里塞。
午饭的时候,于莉进厨房跟于母说了一句:妈,简单吃点就行,现在年月不讲究这些。够吃就行。
于母嘴上说那怎么行,手上却麻利地端出了几道菜,有荤有素,比去年丰盛了一些。
一桌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太多讲究,热菜热饭端上来,碗筷在桌面之间来回递着,话不多,但吃得很踏实。
吃完午饭,大茂照例给于家四口人诊了一遍脉。
老丈人的肺上干干净净,旧病灶已经彻底吸收了;
于母的脾胃有些虚,大茂开了几句食疗的建议;
于海棠和于海洋都年轻,身体底子好,没什么问题。
从于家出来,下午的阳光薄薄的铺在路面上。
许大茂没有直接骑车回家,而是带着于莉拐上了大街。
过年了,街上虽然冷清,但还有一些店铺开着门。
他拉着于莉的手,走进一家杂货铺,买了两只发卡,一只是暗红色的,给于莉;
另一只是浅蓝色的,给许小玲。
然后又在一家小摊前站了一会儿,给于莉买了一根红头绳和一小包桂花糖。
于莉拿着那只发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低着头说:大茂哥,你还没陪我逛过街呢。
许大茂看着她:以后有的是时间。
傍晚回到家,许大茂把那根浅蓝色的发卡递给许小玲的时候,小丫头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说了一声谢谢哥。
于莉把那根暗红色的发卡别在了鬓边,对着镜子照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羞怯的笑意,转身去厨房给许母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