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像是被北风一吹就散了的纸屑,转眼就不见了。
正月初三过后,南锣鼓巷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紧巴巴的安静。
街面上的灯笼还没收完,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但人们的脸上已经没有过节的神色了。
粮本上的数字没有变,灶台上的米缸却一天比一天浅。
开春之后,天还是那副晴得发白的样子,一连好几天不见一片像样的云。
墙角根底下那些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开始解冻,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的时候,不再像腊月那样割人了,但吹在脸上依然是干冷干冷的。
许大茂骑着车上下班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天色。
天空始终是那种灰白灰白的颜色,像是被什么吸干了水分,一丝云都挤不出来。
他想到去年开春也是这样,连续几个月没有一场透雨,今年上半年恐怕又是艰难。
入春之后,最绝望的时刻到了。
家里的米缸又浅了一层,于莉每次揭开缸盖的时候,动作都比前一天更轻一些。
许大茂注意到她的眉头皱得比以前紧了一些,虽然她从来不在饭桌上说粮食不够了这种话。
他自己也照常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贴补,每次两斤,隔三四天一次,不敢多拿,不敢断档。
但在整个城市的层面,吃的东西确实越来越少了。
晚饭后,许大茂趁着收拾碗筷的工夫,坐在桌边对家里人说了一句: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到了。往后,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否极泰来。
许富贵端着热水杯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钱秀英没有说话,但她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许小玲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年纪最小,但也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两天她吃饭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一些,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像是在数着吃。
于莉收碗的手也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把三斤棒子面装进布袋里,递给于莉。
明天你回一趟娘家,把这个带过去。
于莉接过布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大茂哥……
让他们坚持住信心。许大茂说,最苦的时候快过去了。
于莉把布袋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声:
三月初的一天早上,许大茂刚走进内科住院部的走廊,就感觉到了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气氛。
护士站的护士们脚步比往常更快,病历车在走廊里来回推着,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楼道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些穿着病号服坐在临时加设的椅子上,有些靠在墙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走到自己的病区一看,走廊靠墙的那一侧已经加了五张临时病床,每一张床位上都有一个病人,大多数面色苍白、眼睑浮肿,不少人连手指和脚踝都明显肿了一圈。
浮肿病人。
营养不良导致的全身性水肿。
他把白大褂穿好,走到第一张加床前面。
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床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就是一个坑,好半天才慢慢弹回来。
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像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但底下的骨架却瘦得支棱出来。
许大茂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然后伸手把脉。
他一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边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覆盖住病人的全身。意识里,他了病人体内的状况——低蛋白血症导致的组织间隙积液,心脏勉强撑着,肾脏功能也有所下降,但还没有到不可逆转的程度。
他调整了一下现有的用药方案,把利尿剂减了一些,加了蛋白质补充和中药调理,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先按这个方案用药。他对护士说,我下午再来检查一次。
五张加床,五个浮肿病人。
他一张一张地查过去,每一个都仔细把了脉,用空间看清了体内的情况,然后根据各人的不同症状调整用药方案。
有的需要加强利尿,有的需要补充蛋白质,有的心脏负担重需要配合强心药,还有一人因长期水肿已出现早期肾损伤的迹象,大茂在方案里额外加了一味温阳利水的中药,把治疗步骤重新排了一遍。
整个三月,来医院求治的浮肿病人越来越多,内科住院部整个三楼都被填满了,连走廊里都加满了床位,再挤不下任何一张新床。
许大茂负责的二十八个病人里,有十五个是浮肿病人。
其他病区的情况也大致相同,整座住院大楼几乎被浮肿病人塞满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先看一遍夜班记录,然后开始查房。
每张床前他都要站一会儿,问几句、把把脉、用空间确认恢复进度。
下午四点半再查一次,调整方案、记录变化。
五张加床加上原有的二十三个病床,他每天在走廊里往返无数趟,走得两条腿都有些发酸。
护士们说许医生你歇会儿吧,他摆摆手说看完再说。
他把空间探查和把脉结合在一起,每个病人的恢复进度在他眼里都是一条实时更新的曲线。
哪一天积液开始消退,哪一天蛋白指标回升,哪一天能减少利尿剂的用量——他都清清楚楚地掌握着。
然后他根据这些数据随时调整用药方案,有时候一天之内改两三次剂量,直到找到那个最优解为止。
半个月之后,第一个浮肿病人出院了。
比同类病例的平均住院时间少了五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病区里的浮肿病人,比别的病区医生负责的同类病人平均提早三到五天出院。
护士长在周会上提到三楼的周转率最快时,看了许大茂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样的肯定。
数据摆在那里,说不了假话。
去年下半年开始,许大茂病区的病人平均康复速度就比别的病区快。
加上今年春天的浮肿病人数据一出来,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了。
马医生在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找到了许大茂。
你把浮肿病人的治疗方案整理成一份报告,马医生说,书面格式,详细写清楚。我交给王主任看看。
许大茂点了点头,花了两个晚上把方案整理了出来。
从诊断要点、分型分类、用药原则到中药配合方案,写得清清楚楚。
他交上去之后没有多想,继续每天在走廊里往返着、查房着、调整着。
没想到那份报告交上去不到一周,就被王主任签了字,递到了院办。
院办又往上送了一级,据说被卫生部门的领导看到了,还当着几个医院负责人的面提了一句: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这个内科的治疗方案,值得推广。
医院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风向变了。
每天走过走廊的时候,护士站、办公室、楼梯间,那些原本各自低着头的目光开始在他的方向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从那个新来的年轻医生变成了那个治浮肿有一套的许医生。
有人开始主动来问他用药的思路,大茂会很认真的讲。
科室主任王主任,在三月下旬亲自找许大茂谈了一次话。
王主任五十岁出头,正高级职称,技术等级五级,跟大学教授同级别,月薪一百六十元以上。
他是医院里真正的大佬级人物,平时大部分时间在医学院授课或者在门诊楼坐诊,偶尔才到住院部来转转。
许大茂被叫到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许大茂,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茂站在桌前,没有急着开口,等着王主任先说话。
王主任放下茶杯,忽然说了一句:我认识你。
许大茂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张脸,才慢慢想起来——他给大茂班上过课。
四九城医学院的临床医学课程,有一部分是由附属医院的主任医师兼任的。
王主任当时教的是内科诊断学,许大茂还记得他的课讲得极其清晰,笔记做了一整本,考试的时候试卷上的每一道题他都答到了接近满分的水平。
王主任继续说:你的卷子我记得。接近满分,最后一题关于心力衰竭合并肾损伤的处置思路,答得比标准答案还多一层考虑。我在教务处看了好几遍那张卷子,还让人查了一下你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大茂:那会儿我就想,这个学生以后要是来咱们医院,应该能干活。
王主任把茶杯放下:你这次的浮肿病人治疗方案,我看了。内科住院部的数据我也调了,你负责的病人比其他病区平均快三到五天出院。这在这个年月,意义不只是快几天的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院里的意思是,你的技术等级再升一级。从十一级升到十级。灾年期间只升等级,工资暂不调整——等灾年结束,你的工资直接按十级发放,七十八块。
许大茂刚刚工作大半年,就升了两级,这个速度在任何一个年代的医疗体系里都是相当少见的。
王主任放下文件:马医生那边也升了一级,从十级到九级,岗位调整为主治医师,以后去门诊坐诊。他年纪比你大,资历也够,早该升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你接马医生的位置,王主任说,住院总医师,负责内科住院部所有病床,共八十二张。整栋住院大楼里,你是最年轻的住院总。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年轻人,别辜负。
许大茂站直了,说了一声:谢谢王主任。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
许大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光影在脚下延展着,像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二十三岁。
入职不到一年。成了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最年轻的住院总医师。
当天晚上,许大茂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
饭桌上的气氛跟上次提级时不太一样。
于莉听完之后,筷子搁在碗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住院总医师……负责八十二张病床?
许大茂点了点头。
许富贵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儿,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大茂,你比你爹强太多了。
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自豪。
许小玲抬起头来看着哥哥,喊了一声:哥……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