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地面上的威士忌酒液顺着砖缝蔓延，几名远东财团的情报主管退后半步，没人敢去擦皮鞋上的酒渍。
霍克粗重地喘息着，抓起桌面上的红色保密听筒，直接接通了五角大楼海军作战部与北美四大粮商的联席专线。
三分钟内，十几道加盖了最高绝密印章的电令顺着海底电缆发往太平洋，驻守在马六甲与南海公海航道上的舰艇编队随之启动无线电静默，开始向红河港外围海域合拢。
同一时间，东南亚红河港，一号演训场北侧看台。
海风吹散了滩涂上的硝烟，那四十三辆完成实弹射击的“黑风谷1型”重型坦克正排成纵队，依次退回东侧山脚的维护区。
看台上的各国使节和南洋军阀代表纷纷围拢过来，几名军阀副官递上拜帖和矿产贸易意向书，争相向林亿示好。
林亿没有在看台上多留，也没有接那些烫金拜帖。
他把现场的安防和外宾送客事宜交给张大彪处理，自己披着黑色军大衣走下木制台阶，带着苏婉仪和赵文山乘吉普车直接返回红河港核心指挥所。
指挥所的防爆铁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赵文山摘下军帽放在长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还带着演训大捷后的亢奋。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快步走到战术沙盘旁。
“旅座，刚才下看台的时候，法国驻曼谷的武官主动找我探口风，说愿意放开法属印度支那边境的橡胶和钨砂走私管制。坤沙的副官更是当场表态，三天内把越界挑衅的两个民团撤后五十公里。咱们这四十三辆重型坦克一开火，周边这帮骑墙派全都老实了。”
林亿解开军大衣的领扣，将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地看向赵文山。
“炮声响的时候他们当然老实，等炮管凉了，该伸爪子的照样会伸爪子。”
林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赵文山和苏婉仪坐下。
“一九四九年我扔掉那张去台湾的机票，带着三千多号桂军弟兄钻进十万大山的时候，手里也有枪有炮。可那时候咱们打一仗少一仗的子弹，死一个少一个老兵，说到底就是一群没根的流寇。今天把坦克拉出去轰平一座山头，只是为了震住外面的豺狼，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这四十三辆铁疙瘩到底吃掉了多少家底。”
林亿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婉仪手里的黑色账本上。
“婉仪，算算实账。今天这一场全负荷拉练下来，底盘损耗和备件库存还撑得住吗？”
苏婉仪闻言翻开账本，抽出一份盖着重工部钢印的产能统计表，平铺在林亿面前。
“旅座，今天四十三辆坦克在深水泥沼里全速冲锋了五公里，返回维护区后，老周带人做了全面拆检。一共有十四块加宽履带板出现裂纹，六个负重轮轴承磨损超标，换作半个月前，这种程度的损耗就得让咱们趴窝五辆坦克。”
赵文山凑过来看报表。
苏婉仪指着统计表最后一栏的红色数字说。
“但现在不用拆东墙补西墙了。利用前几天从苏联人手里拿到的重型液压机，加上南洋和欧洲黑市打通的特种钢材走私渠道，后方配件厂已经定型了拖拉机加宽履带和承重销的锻造模具。到今天早上，履带已有百分之七十能自主替换，坏掉的零件当天就能换新，再也不用看外国人的脸色。”
赵文山看清报表上的良率数据，松了口气。
百分之七十的履带自主替换率，意味着黑风谷的重装部队彻底摆脱了“打一仗少一辆”的消耗死局。
只要后方的机床不停转，前线的装甲集群就能一直维持满编战力。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木门被推开。
陈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跨进门槛。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两条小臂上依然裹着厚厚的医用纱布和木夹板，纱布外侧隐约透出暗褐色的药水痕迹，脖子上挂着一条用来承托手腕的粗布三角巾。
赵文山连忙起身，扶陈俊在木椅上坐下。
“老陈，军医不是让你在野战医院再观察两天吗？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陈俊笑了笑，避开伤处坐稳，扫过桌上的图纸。
“演训场上那四十三门大炮轰得地面直颤，我在医院病床上哪躺得住。再说了，老周和大柱虽然盯得住一号炉，但后续的扩产参数还得我亲自把关。”
林亿看着陈俊缠满绷带的双手，把桌上的搪瓷茶缸推到他手边。
“缅南炼油厂那边的底子稳住了？”
“稳得不能再稳了，旅座！”
陈俊提起炼油厂，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抬起绑着夹板的右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奥地利那批高压阀门配上了咱们自制的补偿环，这几天连续满负荷运转，一个气泡都没漏。而且我从医院出来前，已经带着工程兵把厂区东侧的地基清理出来了。咱们用法国战舰拆剩下的最后一批旧锅炉钢板，正在搭建第二座土法炼油釜！最多再有十天，二号釜就能点火投产，到时候咱们的特种柴油日产量直接翻倍，分馏剩下的重油渣还能拿来铺路和做机械润滑脂！”
指挥所内气氛热烈起来。
赵文山握拳砸了下掌心。
有了自产的高标号柴油，再加上百分之七十的履带自给率，黑风谷这台战争机器的筋骨算是彻底长齐了。
林亿静静听完苏婉仪和陈俊的汇报，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形图前。
他的目光从黑风谷最初落脚的十万大山矿区，移到孟蓬的发电厂和红河港深水码头，最后落在缅南炼油厂的坐标上。
“你们记住今天的账本。”
林亿转过身，看着桌旁的苏婉仪、赵文山和陈俊，声音沉稳有力。
“外头演训场上那四十三辆坦克，咱们的装甲合成营，充其量只是挡在国门前面的一块盾牌。盾牌被打烂了可以重铸，真正让欧美列强和苏联人不敢轻易动咱们的国家底气，是你们手里这套能自己炼油、自己锻造零件、自己修复创伤的工业体系。只要这套体系还在转，咱们带出来的这几万弟兄和几十万华侨百姓，就永远不用再当看人眼色的丧家之犬。”
陈俊挺直腰板，缠着纱布的双手紧紧抵在膝盖上，眼眶有些发红。
苏婉仪合上账本，看着林亿挺拔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赵文山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听筒准备拨号。
“旅座说得对！今天重工部和后勤处都立了大功，我这就给炊事班下令，今晚给配件厂和炼油厂的工匠们加餐，把仓库里那批罐头全开了——”
赵文山的话还没说完，指挥所门外的水泥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
指挥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重重撞在墙体上。
阿南大步冲进屋内。
他身上穿着深色作训服，领口和袖口全被海风吹起的水汽打湿，左脸颊和脖颈上那片电击烧伤的疤痕绷得发紫，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从机要室撕下来的红色急电。
屋里的笑声停了。
赵文山手里的电话听筒停在半空，苏婉仪和陈俊同时站起身看向门口。
阿南管着黑风谷遍布南洋的暗桩和情报网，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乱子，他绝不会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核心指挥所。
林亿走到长桌前端。
“出什么事了？”
阿南走到林亿面前，喘着气递上红色急电，声音沙哑。
“旅座，曼谷和新加坡情报站同时发来死电。十五分钟前，苏大管家通过南洋华侨船东雇佣的三艘万吨级运粮船，在距离红河港两百海里的公海航道上，失去了全部联系。”
苏婉仪上前一步，急问。
“失联？那三艘船挂的是巴拿马和瑞士的中立国商船旗，船上装的是足足三万吨暹罗大米和澳洲面粉！怎么会突然失联？”
阿南看向林亿和苏婉仪，接着说出后半截情报。
“不是海难。我们在大船上安排的暗桩在电台被砸毁前，发回了最后一组明码呼救。有三艘涂掉了舷号的不明国籍驱逐舰，在公海航道上直接横船撞停了运粮船队。对方全副武装强行登船，扣押了全部船员，那三艘万吨运粮船现在已经被军舰押着拖往外海了！”
指挥所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陈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凳，扯着嗓子骂道。
“操他祖宗的！涂掉舷号的驱逐舰？除了第七舰队那帮美国强盗还能有谁！他们在陆地上打不过咱们的坦克，就去公海上抢老百姓的救命粮？！”
赵文山把电话听筒扣回座机，额头冒出冷汗。
苏婉仪翻开后勤总账，手指划过粮食储备那一页，脸色很快变白。
“旅座，这三万吨粮食是我们接下来两个月的主粮储备。这半年为了扩建配件厂、修筑防线和接收各地投奔过来的华侨技工，红河港和黑风谷的总人口已经突破了二十五万。孟蓬垦荒区的新稻还要一个半月才能收割，如果海上粮道被彻底掐断，港口的存粮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天！”
十五天。
一旦断粮，不用敌人的装甲师过来冲锋，二十五万军民自己就会陷入彻底的恐慌与内乱。
林亿看过手里几行红色电文，转身走到墙边的南海与马六甲海图前。
海图上，那条从曼谷湾绕行进入红河港的蓝色虚线航道，正好穿过一片毫无遮拦的公海深水区。
在他的身后，黑风谷拥有令周边军阀闻风丧胆的魔改重型坦克营，拥有能自己造血的重工车间和炼油厂，可面对两百海里外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陆地上的钢铁洪流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敌人抓住了黑风谷没有海军的致命短板，一刀直接捅在了几十万人的饭碗上。
林亿用食指缓缓划过海图上被拦腰截断的蓝色航线，目光冷了下来。
“玩不起技术，就开始玩绝户计了？他们这是在逼我下海。”
林亿抓起海图桌上的红蓝铅笔，扎进公海航道的拦截坐标。
咔嚓一声，铅笔芯折断在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