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亿松开五指,半截红蓝铅笔掉在海图桌上,顺着桌面滚到边缘停住。
指挥所里没人出声。
陈俊垂着缠满纱布和夹板的双臂站在桌旁,胸口剧烈起伏。
赵文山伸手捡起折断在海图上的铅笔芯,指尖有些发颤。
门外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机要室译电员推门跑进指挥所,双手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纸递给阿南。
阿南扫过电文,走到海图桌前,将纸铺在林亿手边。
“旅座,新加坡暗桩冒死发回了后续情报。两个小时前,远东财团军工派代表霍克绕过前线陆军指挥部,直接与超级大国海军作战部签了秘密协议,正式启动代号‘饿狼’的全面封锁行动。”
苏婉仪拿起电文第二页,看过清单,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把红河港外围两百海里划成了海上隔离区。大国第七舰队抽调了一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分舰队,已经在马六甲公海航道上展开游弋。”
赵文山凑近电文看了看,声音发紧。
“电文上说,他们没有对我们正式宣战,对外打着‘非战争军事行动’的旗号执行海事检疫。所有驶往红河港的商船,不管是哪国船旗,一律强行拦截扣押。”
苏婉仪放下手里的纸页,抬头看向林亿。
“旅座,霍克这次把禁运清单扩大了十倍。不光是暹罗大米和澳洲面粉,连孟蓬垦荒区急需的农业化肥,还有盘尼西林、磺胺粉、外科麻药这些基础药品,全都列进了违禁品名单。”
陈俊听说化肥和药品也被切断,往前一步。
“这帮杂碎真是断子绝孙!咱们重工部和炼油厂两万多号工人日夜连轴转,全靠大米和肉汤顶着体力。野战医院里还躺着几百个在红河防线拼刺刀受伤的老兄弟,断了盘尼西林和磺胺,伤口化脓怎么救?!”
赵文山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向墙上的东南亚海图。
“上午演训场那四十三门重炮轰平了靶标山头,把周边军阀全震住了,可也彻底打疼了华盛顿。他们知道派陆军装甲师进丛林就是给咱们送菜,干脆动用绝对海权堵死公海,想不费一兵一卒,把咱们二十五万军民活活饿死、困死在雨林里。”
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重工部刚刚跑通履带锻造与特种柴油提炼,陆地防线固若金汤,可面对两百海里外的第七舰队分舰队,黑风谷连一艘能出远海作战的军舰都没有。
林亿拿起桌上那份禁运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手折好塞进军装口袋。
“一九四九年咱们扔掉机票、带着三千多号桂军弟兄南下钻进十万大山的时候,手里连一粒现成的大米、一盒盘尼西林都没有。那时候没饿死,今天有了港口、有了工厂,更饿不死。”
林亿看向苏婉仪、赵文山和阿南,下令。
“婉仪,立刻封存后勤总库。所有库存基础药品优先供应野战医院和一线重工车间,化肥按最低定额配发孟蓬垦荒区,抢种早熟杂粮。文山,命令沿海所有观察哨和无线电监听站全天候开机,每小时向我汇报一次第七舰队分舰队的公海游弋坐标。”
“是!”
苏婉仪和赵文山同时立正领命,拿着电文快步走出指挥所。
林亿伸手从衣架上取下黑色军大衣披在肩头,朝门外走去。
“阿南,备车,去一号贸易街。”
吉普车驶出地下掩体,沿港区主干道开往红河港商业区。
海风刮过街道,天空中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乌云,空气闷热潮湿。
一号贸易街的粮行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半个小时前,外国商船水手把三艘万吨运粮船在公海被美军扣押的消息传到了码头。
恐慌情绪迅速在街巷里蔓延,上千名华侨家属、码头苦力和休班工人涌到街上最大的三家私营粮店门前,争抢购买存粮。
丰泰粮行的掌柜老刘站在柜台高处,指挥四个伙计往窗框上插木门板,同时伸手把挂在门口的水牌翻了个面。
水牌上,一百斤暹罗糙米的价格从早上的十张红河币直接改写成了三十五张,底下还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只收美金和袁大头,拒收红河币。
排在最前面的华侨老钳工手里攥着一沓刚发的红河币薪水,一把拉住正在上门板的伙计,大声理论。
“刘掌柜,早上开门还是十块钱一袋米,这才不到晌午就翻了三倍多!我儿子还在地下车间给坦克打履带,你不收红河币,让我们拿什么买米下锅?!”
刘掌柜用力抽回门板,冷着脸往柜台里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道。
“外海的航道让美国人的巡洋舰给封死了!往后一粒暹罗米都运不进来,我这店里就剩最后几十袋存货,爱买不买!拿张红河港印的花纸片就想换救命粮,门儿都没有!”
周围几百名工人和家属顿时乱了起来。
十几个年轻码头工人挽起袖子往前硬挤,伸手去拽粮行的木门板,后排的妇女抱着孩子大声哭喊,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一阵急促的铜哨声从街口传了过来。
赵刚带着两个班的警备营战士跑步冲进人群,战士们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迅速在粮行门前隔开一道通道。
赵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先弯腰扶起被挤倒在地的华侨老钳工,随后一步跨上粮行门口的石碾子。
刘掌柜见当兵的来了,连忙从柜台后钻出来,点头哈腰地凑上前。
“赵主任,您来得正好,这帮刁民买不起米还想砸店明抢……”
赵刚没理刘掌柜,从武装带里抽出一份盖着黑风谷军法处红印的布告,当众展开。
“战时军管条例第三条:凡在封锁期间哄抬粮价、囤积居奇、拒用红河币结算者,一律以资敌扰乱后方罪论处!”
赵刚把布告揣进怀里,转身指着脸色煞白的刘掌柜喝道。
“来人!把这奸商捆了,押送军法处判罚苦役十年!后院仓库里的四百袋大米全部按原价强制征购,当场开仓!”
两名警备营老兵冲上前,反剪双臂将刘掌柜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与此同时,六辆满载粮食的十轮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一号贸易街,稳稳停在石碾子后方。
随车战士拉开车厢挡板,露出一袋袋码放整齐的官仓备荒糙米。
赵刚面对街面上上千名情绪激动的百姓,双手下压,大声喊道。
“乡亲们!大家不要慌!旅座和政务处早就下了死命令,只要黑风谷的部队还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工匠、任何一个军属饿肚子!官仓平价供粮点现在就开秤,还是十块红河币一百斤大米,凭户籍牌排队购买,管够!”
百姓们看到军卡上实打实的米袋子,又看到哄抬米价的奸商被当场捆走,原本慌乱推搡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华侨老钳工抹了把眼角,举起手里的红河币喊了声好。
上千名市民拍手叫好,自觉沿着军卡车尾排起长队。
街角的军用吉普车里,林亿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重归秩序的街道。
赵刚交代完维持秩序的排长,走到吉普车窗边,摘下军帽擦汗,低声汇报。
“旅座,几个带头拒收红河币的粮商全抓了,街面上的恐慌暂时压下去了。咱们带出来的老百姓信得过部队,只要见着军卡拉出粮食,心就散不了。”
赵刚看了一眼正在卸米的军用卡车,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
“可是旅座,安抚民心改变不了物资短缺的物理现实。刚才那六车米,已经动用了港口战备粮库的十分之一。要是公海航道一直被第七舰队掐着,最多十五天,官仓就得见底。而且我刚从野战医院过来,院长跟我交了底,化肥厂停了农肥原料,医院里的盘尼西林和消炎药也只够撑五天了。”
林亿看着远处排队领粮的工人家属,点了点头。
“港里的摊子你继续盯死,按户籍定额配给,谁敢在粮药上伸黑手,就地枪决。海上的事,我来解决。”
吉普车调转车头,驶离喧闹的贸易街,一路开进红河港二号深水码头。
林亿推门下车,独自一人沿着铁梯走上码头尽头那座三十米高的钢架观察高塔。
海风从塔顶平台刮过,林亿的黑色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往回看,后方山脚下的维护区里,四十三辆“黑风谷1型”重型坦克排列整齐,地下兵工厂的排风井正不断喷出热气;可转头望向大海,原本千帆竞发的深水泊位空空荡荡,远处的海平面上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海浪翻滚着拍打在防波堤上。
铁梯下方传来一阵沉重的军靴踏地声。
张大彪一步三阶爬上塔顶平台。
他左臂还缠着渗血绷带,背着卷刃大刀,抓住林亿身旁的铁栏杆,盯着远处的海面。
“旅座,我刚从合成营维护区过来!老周带人把早上拉练磨裂的十四块履带板全换上新的了,四十三辆铁王八加满了咱们自己炼的特种柴油,炮弹也压满了弹仓!”
张大彪一拳砸在铁栏杆上,铁管嗡嗡作响。
他憋闷地吼道。
“可那帮美国强盗缩在两百海里外的公海上劫咱们的粮船,连岸都不敢靠!旅座,坦克下不了海,咱们怎么打?”
林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拢起手掌挡住海风,啪的一声打着黄铜打火机点燃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烟,迎着潮湿的海风缓缓吐出白雾。
“坦克下不了海,但我们的魔改水雷和破交战术可以。既然他们想断我们的粮,那我们就去断大国的航运大动脉!”
张大彪转头看向林亿。
“断他们的航运大动脉?!”
林亿夹着香烟,指向马六甲公海方向。
“霍克和第七舰队以为用巡洋舰封死公海,就能把咱们困死在雨林里。他们忘了,马六甲和南海航道不光是咱们的运粮线,也是远东财团把马来亚的橡胶、锡矿和中东原油运回本土的必经之路。”
林亿弹了弹烟灰,声音冷硬清晰。
“海面上是他们的驱逐舰和巡洋舰,咱们不跟他们摆开阵势对轰。咱们能用废铁焊出重型坦克和炼油釜,就能造出他们声呐扫不出来的水下杀器。他们扣咱们三艘运粮船,我就让他们整条远东航线上的商船和油轮寸步难行,看谁先流干血。”
张大彪收起憋屈,凑上前急问。
“旅座,之前咱们在内港布的重力网是拿钢缆固定在海底的,要去公海航道上砸洋鬼子的船,得用能自己跑的鱼雷!咱们兵工厂眼下没鱼雷生产线,拿什么家伙去炸?”
林亿看向港口西侧内泊位上那艘只剩半截空壳的法国战舰残骸,按灭烟头。
“通知李建国和陈俊,把法国战舰残骸里拆下来的那些老式鱼雷管,全给我搬出来!”
张大彪立正应是,转身冲下高塔铁梯,雨点从海面乌云中砸落,密集地敲打塔顶铁板。